魔女不受项圈束缚(项圈套不住魔女)

作者：梦见夕利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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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文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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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做坏事，魔女就会来找你。

在这个国家，大人总是会对孩子这么说。魔女是邪恶的存在，所以只要做坏事就会吸引她们。大人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捣蛋，都会尽量把这个故事说得非常可怕。

然而，如今的罗格很清楚，那终究只是童话。因为──

魔女，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快把钱装好！不然就宰了你！」

在柜台后头，一名戴着面罩的男人单手拿着魔术书怒吼着。可以看到一名年轻的女性银行行员抱着满手钞票跑了过来。她带着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将钞票扔进袋子里，随即又原路折返。

接着往左侧的入口望去，可以看到警备人员「溶化」的痕迹，正面则有三名戴着面罩的人正来回走动。那当然是为了监视包含罗格在内，这些靠在墙边的客人。

罗格·玛卡贝斯塔又叹了一口气，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叹气了。

只是来这里领钱而已，怎么会莫名其妙被卷进银行抢案呢？治安真的是烂透了。

据罗格所知，这已经是今年第五起银行抢案。要是把单独犯案的案件也算进去，随便都能超过六十起。

不对，他其实很清楚。这一切都是「魔术」害的。

由于还没有吃午餐，肚子发出了声响，他又再次叹了口气。真的很倒楣。

「喂，那边的！你那是什么态度！」

罗格听到一声喝斥后抬起头来，见到一个负责看守的人正瞪视着自己。

「别想乱来！你现在就想死吗！」

「……」

罗格狠狠瞪了回去以示警告。

他原本想威吓对方，但那张脸似乎反而只起了反效果。那名看守额头上爆出青筋。

罗格的衬衫衣领被抓住，整个人被硬拉着站起身来。那名看守口沫横飞地叫骂，高高扬起右手。

「你以为我不会动手吗！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拿在右手的是一个刻有刻印的圆盘。这种类型的圆盘附有握把，除了操作方便以外，还能刻上范围更大的魔术印，因此身为「无声者」的罪犯很喜欢使用这种圆盘。从目前的情况来判断，刻在上面的魔术大概是「液体化（Soup）」方面的吧。

圆盘开始发光。光线的速度远比子弹还要快，一旦发射出来根本无法躲开，所以罗格迫不得已只能反击。

他将力气集中在戴着手套的右手上。

脚步一踏──

「噗呀啊！」

一拳连着圆盘一起轰在那名看守的脸上，对方整个人飞出去好几公尺，发出一声惨叫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你干什么！」

注意到同伴被打倒的其余几名蒙面人，立刻拿起魔道具对准了罗格。从这伙人占领银行时俐落的手法来看，应该已经抢过不少次了。肯定全都是通缉犯。总之，就是一伙必须逮捕起来的凶恶罪犯。

「……我今天可是排休啊。」

如此说道的罗格将手放在一旁的办公桌上。

在那两个蒙面人完成魔术的启动动作之前，他用双手将桌子高高举起，朝他们狠狠扔了过去。两个蒙面人连躲都来不及，直接被办公桌砸飞出去。

好了。

罗格撇开倒在地上的三个蒙面人，往柜台后方走去。最后一名蒙面人正和被他挟持的银行行员站在一起，一脸愕然地张大了嘴。直到罗格与自己的距离只剩五公尺左右时，他才回过神来。

「别、别再过来了！小心我杀了她！」

蒙面人大喊着，同时从银行行员的背后勒住她。

罗格都无语了。

「你以为自己有时间慢慢发动魔术吗？没看到你那些同伴的下场？」

「少、少啰嗦！我还有这个！」

强盗从身上掏出来的东西是一把刀。从那把刀的外观来看，完全没有经过任何魔术加工，就只是把普通的刀。

「别闹了。你只会受伤而已。」

「少啰嗦！调查官！你给我闭嘴！」

听了强盗的话，罗格皱起眉头。

「你知道我是调查官？」

「混帐！我怎么可能没注意到！你们调查官每次都来捣乱！难道罪犯就没有自由吗！」

「……你当然有自由。不过你手上人质的自由呢？她的自由就该被无视吗？」

「其他人怎样关我屁事！你马上给我滚开！」

蒙面人将刀子对准了银行行员的脖子。

「噫噫噫噫！」

银行行员终于发出惨叫，抱在怀里的钞票散落一地。她的举动似乎扰恼了蒙面人，他喘着粗气，将刀刃抵在银行行员的脖子上。划破薄薄的皮肤，鲜血立即渗了出来，从喉头一路流淌至衬衫，划出一道红线。

罗格看着这一幕，压低音量说道：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放开人质。」

他将右手放进口袋里。

「我不是说了别动吗！」

蒙面人怒吼。

「你真的不放人？」

「闭嘴啦混蛋！我现在就切开她的脖子！」

谈判破局。

在那一瞬间，一声钝重的声响响起，蒙面人随之倒下。

罗格隔着口袋射出的硬币命中了蒙面人的额头。

看着开了个洞的口袋，罗格啧了一声。

「害我弄坏一条裤子。」

接着他拿出通讯设备，打给警察。

「我是伊磊尔分局的罗格·玛卡贝斯塔。第三区的弗琉贝街发生一起银行抢案。犯人总共四人。我已经处理完毕了，尽快派人来接收。还有最好也请医疗组来一趟……啊？所以说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刚才说过了吧？」

他结束通话后，银行行员突然向他开口：

「那、那个，罗格先生……！」

罗格将通讯设备收回口袋里，疑惑地面向银行行员。她刚才才被强盗胁迫，声音听起来却异常轻快。罗格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并且预感成真。

「您是……那位『染血的罗格』先生吗？真的非常感谢您救了我！」

银行行员这么说道。

罗格顿时感到心累。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号居然会传到这种地方来──

因为他总是赤手空拳揍翻罪犯，沾染一身返溅的鲜血，才会被称为「染血的罗格」。他早就请大家别再这样叫了，但所有人还是这么称呼罗格。罗格明明也不是想弄得浑身是血才去打人的。

「能、能得到罗格先生帮助真是我的荣幸！请问等一下可以请您帮我签名吗？」

明明才刚死里逃生，现在居然能这么从容。

「抱歉，我不是什么艺人。请容我拒绝。」

「不、不好意思。那么下次遇到您的时候可以请您签吗？」

「我会考虑看看。」

（不过应该永远不会有下一次了。）

罗格将在不久之后晋升管理职。

他在最前线的犯罪现场成功逮捕了众多魔术犯罪者，功绩获得了肯定。像是「斩首魔」、「第二个艾伦」、「风雨」、「沼男」……全都是他费尽周折才逮捕的罪犯，那些人更是光是回想起来就令人作呕的人渣。

不过，罗格一想到今天是最后一次和这种人打交道，顿时觉得心情舒畅。他再也不必和与这些倒在地上的家伙相仿的人有所牵扯了。罗格听着外头传来的警笛声，冷哼了一声。

◇

过去曾被贵族垄断的「魔术」，随着近代化的浪潮，逐渐为民众所知。

能让热能具现的「点火（Heat）」。

能让物体飘浮的「羽化（Fly）」。

能治愈肉体的「再生（Regeneration）」。

所谓「魔术」即是异界的现象。

只需透过「语言」或「文字」传达命令，「魔术」便会如人所愿地发动。人们完全能如字面上所述使用「魔术」。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才能，只要遵循魔术书的指示，就连幼儿也能施展「魔术」。正因为使用的门槛极低，「魔术」在短时间内就传了开来。

民众本应能借此战胜饥饿与疾病，携手共创富饶的时代。

然而「魔术」这种「方便」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不被人滥用。

能使物体破裂的「膨胀（Punc）」用于破坏金库。

能改变外貌的「变化（Modeling）」用于诈欺。

能产生电流的「电光（Spark）」用于争夺遗产的斗争中伤人致命。

犯罪率在短时间内急剧上升，世界成了罪犯的掌中之物。

其中由「两大贵族」统治的拉斯·利尔忒皇国，因其犯罪人口率之高，最终甚至被人称为罪犯的温床。

治安极度恶劣。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女性与孩童都不敢随便出门。银行抢案是稀松平常的事。一点口角就可能引起双方厮杀。

善良的平民百姓为了对抗罪犯也不得不购买「魔术书」，而人们使用魔术意外引发事故之后，自己也经常因此沦为罪犯。

「两大贵族」之一的德拉克尼亚家族认为局势不可轻忽，组建了一个全新的组织。

组织名为「魔术犯罪调查局」。

编制员额两万五千人。任职人员涵盖前警察、魔术师、学者，甚至还有退役军人，而他们无一不是精通魔术的专家。

他们追踪罪犯的踪迹，运用自身的技术与经验，立下无数卓越的功绩。

组织成立的这十年里，逮捕的魔术犯罪者高达八十五万人。

与过去警察束手无策的时代相比，这是前所未有的成果。

此外，年度犯罪率在组织设立满五年以后也开始呈现下降趋势。

人们白天外出时也不用再承受突然被抢劫的风险，明目张胆的犯罪行为也「相对」减少许多。

只要回顾「魔术犯罪调查局」成立以前的时期，就能明显看出调查局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股抑制犯罪的力量。

而就在今天。

罗格·玛卡贝斯塔迎来了从普通调查官晋升为干部的日子。

第一卷 第一章 魔女不受项圈束缚

总部局长室的墙上，挂着一排相框。那是「两大贵族」的成员的肖像照。他们全都有着金色的眼眸，看起来就像某种猫科动物一样令人毛骨悚然，但这些照片是不允许拆下来的。

「恭喜你呀，罗格。你得好好感谢我！」

罗格才刚被叫进来，上司维拉朵娜·维拉德便这么说道。

皇国首都伊磊尔分局局长──这就是维拉朵娜的官衔。她通知事情总是很突然。

「谢谢您。」

他礼貌性地鞠躬致意。

维拉朵娜看着他的动作，像是炫耀似的撩起波浪状的金发。

「这次可是我亲自推荐你的喔。就算你有很好的绩效，正常来说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德拉克尼亚那边的人审核起来很严格呢。」

她以甜腻过头的语气这么说道。

她胸前的钮扣解开了两颗，色彩鲜艳的内衣若隐若现。有传闻说她是靠色诱才爬上这个位置──当然，这个职位不是只靠色诱这种手段的人能长时间稳坐的。

里格顿家与德拉克尼亚家组成的「两大贵族」──「魔术犯罪调查局」目前归属德拉克尼亚家指挥，这个家族内部澈底奉行实力至上主义，对无能之人绝不宽容。渎职的调查官被流放到冰天雪地的地方是司空见惯的事。

「嗯。」

罗格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笑容。

「要更感谢我才行。」

「谢谢您。」

「再热情点！」

罗格从提高音量的维拉朵娜身上悄然移开视线，希望自己脸上没有露出太苦闷的表情。

「……非常谢谢您。」

「啊啊，真受不了！好想把你吃掉！」

维拉朵娜将手摆在脸颊上这么说道。

罗格的长相似乎正符合她的喜好。罗格因为她的地位得到不少帮助，这次升迁的事也是如此。因此不忤逆她才是上策。

他将视线转向玻璃窗。坐在桌前的维拉朵娜背后，映照出自己身为调查官的身影。

细长的眼眸、残留稚气的嘴角、在调查官培训学校里被大肆取笑的身高──当人们在街上见到他时，有多少人能一眼看出是调查官呢？身上那件毛领大衣，也是为了尽可能给罪犯带来压迫感才特地买来穿的。

「罗格其实也很想被我吃掉对吧？嘎嗷──！」

维拉朵娜摆出狮子猎食的姿势，罗格则平淡地说道：

「请别开玩笑了，局长。」

「哎呀，是吗？」

「是的。」

「不过你多少还是有一点点想被我吃掉的想法吧？对不对？」

「请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局长。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请您说正事。」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男人全都是饥渴的野兽，饵都吊在面前了，你就拼命跳起来吃下去就对了你这认真过头的家伙。」

「您刚才说什么？」

罗格没听清楚后面的话，于是反问一句。

「没什么？」

维拉朵娜鼓起脸颊，不过这种表情其实一点都不适合她。罗格装作没看见，摆在她桌上的通讯设备这时响了起来。

「你好～我是维拉～喂喂～」

维拉朵娜用一贯的娇媚嗓音接通了通话。

「原来如此，又有受害者啦。」

维拉朵娜边说边点头。来电的人八成是她的上司。想必对方的职级，以罗格一介普通的调查官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与他毫无关联，便在一旁静候。

「好的，维拉先挂了──好的，再见……别把麻烦事都推给我你这蠢货──」

她的语气骤然低沉了下来。

由于她的转变实在太过突然，罗格不禁吓了一跳。

「……怎么了吗？」

「没什么？这件事跟罗格一点关系都没有喔。」

尽管维拉朵娜这么说，却还是一手撑着脸颊，一脸郁闷地用指尖弹着笔筒。她似乎被迫接手了某个难题，还用罗格听得见的声音抱怨「唉──真麻烦」。很明显是在逃避现实。

罗格本来想面无表情地带过这个话题，却在这时注意到窗户反射出一道光。原来是桌上的显示器亮了起来，显示出看似调查资料的画面。那个画面只在玻璃窗上一闪而逝，但罗格已经看清那些资料的内容了。

（和「夺命者」有关啊……）

那是当下惊动社会的棘手案件。罗格也有耳闻相关情报。

大约在两个月以前，有人在商业区迪罗发现了一句死状异常的尸体。根据死者随身携带的身分证，很快就确认了身分。

吉姆·弗利──现年二十五岁的男性。上班族、没有前科、为人善良。调查他的人际关系以后，也找不到任何对他心怀怨恨的人。没有重大病史，身体状况也很健康。

然而吉姆却在一条后巷里「衰老致死」。

他的皮肤失去水分与弹性，像木乃伊一样，四肢更是干瘦如柴。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因为恐惧与痛苦而扭曲，变得连他的家人都认不出来。

虽然现在没有发现「魔术痕」，但当局依然将其认定为一起他杀案件。毕竟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居然会死于衰老，除了「魔术」以外根本无法解释这个现象。

能够让人衰老致死的魔术使用者──当局将其命名为「夺命者」，并暂时往这个方向展开调查。

然而，至今仍未查出犯人，案件也没有任何进展。

「嗯，既然局长都这么说了，这样也好……」

话虽如此，罗格明天将被调离第一线的事实已成定局。万一事件与他有什么关联，之后应该也只会透过部下间接接触。根本不需要在意。

他想着想着，忽然注意到维拉朵娜哀叹的声音已经停了下来。她正笔直地盯着罗格。

「……怎么了吗？」

这么一问，维拉朵娜的脸上便浮现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唉，罗格？你刚才在想这件案子和你没关系对不对？」

「……没有。」

「说不定真的和你有关系喔。」

维拉朵娜话一说完，就像再也忍不住似的「啊哈」一声笑了出来。然而罗格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局长，您说和我有关是什么意思？」

「咦～？你想要我告诉你吗？」

「……不必了。谢谢。」

自己主动问感觉就像输了一样，会让罗格觉得很不爽。正当他想换个话题的时候，维拉朵娜便低下头来，紧接着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她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掩饰好心情……应该说是故意让罗格见到自己这副模样。

她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不对，说不定谋划的企图早就已经完成了，现在只是在准备揭晓前享受这一刻的喜悦？

就在罗格察觉这点的瞬间，维拉朵娜故作夸张地撩着头发站起身──

「你要去的地方是纳巴可岛喔！恭喜你啦，罗格调查官！」

她热烈地鼓起掌来。

「啊？」

罗格不禁发出不太有礼貌的声音，但维拉朵娜仍从容地继续说下去。

「纳巴可是个好地方喔。那里的酒很好喝，而且酒也很好喝……啊！除此之外酒也很好喝喔！」

──纳巴可岛？

罗格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

那是一座居民仅有五百人左右的「自然资源丰富」的岛。从内陆搭船过去就得花三十分钟。完全不晓得那种地方到底会发生什么犯罪案件──不，应该根本就没有与犯罪者打交道的机会。这完全是标准的贬职。

罗格想像着自己在纳巴可岛工作的模样。

帮腰痛的老人做些杂事，有时还能吃点对方招待的点心，就这样从早到晚都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过着平淡无奇的每一天，最终在这种日子里渐渐接受这样的生活。

他愈想愈觉得前往纳巴可绝对是场恶梦，声音宛如裂开般颤抖起来。

「局长，我无法接受这种调遣。请给我个理由──」

「哎呀。不是有句话说久居则安吗？而且那里每到晚上都会有杀人魔出没喔？」

「这怎么可──」

「当然是骗你的啦。」

打断罗格的话以后，维拉朵娜露出一抹微笑，就像是一个母亲在看着闹腾的孩子一样。在这一瞬间，罗格顿时明白了反抗毫无作用。

「……现在还能更改吗？」

听到罗格以低沉的声音这么说以后，维拉朵娜伸出食指抵在抹了护唇膏的嘴唇上说道：

「这个嘛……看到你这么可怜的样子，倒是让我想重新考虑看看了呢……」

她打量起罗格的身体。仔仔细细地由上至下，目光时缓时快，最后甚至舔了舔嘴唇，凑到罗格的耳边吹了口气。

看到罗格发白的脸，维拉朵娜的笑意更浓了。

「虽然让你去那个地方也不错，遗憾的是你还有另一个选择喔。」

「……什么选择？」

苦恼到了极点的罗格这么问道。

「你知道第六分署吗？」

「第六分署？」

罗格不禁复诵了一遍。

在首都伊磊尔，分署最多只有到第五分署，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第六分署。

「局长。您没有在开玩笑吧？」

「真没礼貌。我当然是认真的喽。」

「那么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过？」

「因为普通的调查官没有资格知道。只有像我这种地位很高～的人才知道。真的有那个地方喔。」

罗格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尽管他的表情应该也多少流露出这种心思，维拉朵娜却完全不在意罗格的感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是秘密设立的分署。那里的业务有一点～点特殊，负责处理一般的分署没办法应对的特殊事件。」

「这样啊。」

「然后呢，我要暂时把你派去那里担任署长。怎么样？听起来还不错吧？」

如果是真的，那何止是不错。署长是管理职当中最高的职阶，能够统帅、管理数百名调查官。在腥风血雨的犯罪现场中，是距离血腥最遥远的地位，拥有的权限更是无法估量。

「……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机会，不过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罗格开口问道。

「哦，为什么？」

「……您刚才说那里负责的是特殊的业务吧？那么我到那里具体来说要做什么？」

听到罗格话语中带着几分肯定地这么说之后。

「真敏锐呢。」

维拉朵娜满意地笑了。接着特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没错。上面催促得很凶。要我们尽快逮到『夺命者』。所以呢，虽然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你觉得怎么样？还是你比较想去纳巴可岛？得到老年人的感激也不错喔？他们一定很欢迎肯帮忙做粗活的年轻人呢。」

优雅地翘起腿这么问道。

要是拒绝的话，下场想必就会如她所说的一样。维拉朵娜向来行事果断。罗格已经见识过好几个人在她的果决下牺牲了。自己不能步上他们的后尘。

「局长。」

罗格郑重地开口，维拉朵娜歪了歪头。

「嗯嗯～？」

「……请问分署在哪里？」

罗格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插图006）

◇

占据汀恩大陆下半部的皇国，其首都伊磊尔的地形近似新月，位于大陆边缘，是皇国对海外贸易与经济的中枢。

首都由九个区域构成，左侧临海，中央是高楼林立的商业区，上方则是延伸至内陆的丘陵地带。从调查局本部驾车约二十分钟后爬上山丘，都市的喧嚣宛如一场幻觉般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级住宅区。

罗格要前往的建筑物位在城镇的边缘。

建筑物看起来像一座教堂。会说看起来像，是因为建筑物的外墙被浓密的藤蔓缠绕，外墙剥落，几乎等同于废墟。然而这里正是罗格被指定前来的地点。若不是事先告知，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

不过外观再怎么破败，应该也不会对执勤造成多少影响。维拉朵娜说第六分署位于「地下」。据说这是为了保密，但事实究竟为何令人存疑。

罗格走进教堂后停下了脚步。

在讲坛的墙面左侧有一扇门。那是一扇彷佛强行装设在破败教堂里的铁门。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道声音。

『你是罗格·玛卡贝斯塔调查官对吧？』

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像是一名少女。教堂某处似乎装了喇叭，声音是从那里响起的。

「……对，我是。」

对方似乎听到了罗格的声音，立即回答：

『请在原地稍后。容我确认你的身分。』

尽管那道声音这么说，却不见有人现身。难道这里也装了监视器吗？

他依照指示站在原地等候，这时讲坛旁的门突然滑开。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入墙壁，门后几公尺处有一部电梯。

『身分确认完毕。请往里面走。』

罗格依循声音的指示走上讲坛。走到铁门原先所在的地方后，这回轮到电梯的门打开了。内部空间对于一人搭乘来说过于宽敞，墙壁、地板与天花板一片洁白，彷佛与外界破败的景象隔绝开来。

对方没有再给其余的指示。

罗格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电梯里。

然而随着门缓缓关上，他却有种难以呼吸的感受。原以为自己早已接受，如今怀疑又再次涌上心头。地下。真的会有人在这种地方工作吗？若是文职人员倒还说得过去，但罗格是调查官，总不能长时间待在封闭的空间里。

失重感迟迟没有消退。到底下降到多深的地方？当罗格觉得彷佛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以后，视野倏然开阔起来。

『到了。』

顺着女性的声音跨出升降梯后，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宽敞的空间。

这里有几张圆桌与椅子，有好几个人坐在那里。此处采用的是挑高的结构，因此能看见其他楼层的样貌。每层楼都整齐排列着雅致的门，通道则围绕着玻璃栏杆。没有爬满藤蔓，也没有斑剥的漆面。

正当罗格被意外地正常的分署外观吸引目光时，突然意识到一点。

（其他的调查官在哪里？）

即使再怎么赶时间，署里应该也会有些人在才对。然而视线所及之处连一个「大人」的身影都没有。

维拉朵娜到底在想些什么？光是站在原地也没有意义，他迈步向前走去，便发现大厅中央有位戴着眼镜的少女正等在那里。她的皮肤苍白，眼底有黑眼圈，五官端正，却给人一种病态的感觉。

「欢迎来到第六分署，罗格调查官。我是莉可·莱娜，是这里的事务员。有任何需求请尽管找我。」

少女这么说完后行了一礼，而罗格对这名事务员刚才所说的一句话耿耿于怀。

罗格调查官。

她这么称呼罗格，而不是叫他署长。

「……我是罗格，请多指教。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请说。」

「这里真的是第六分署吗？」

如此说道的罗格环视整个大厅。

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靠着墙读书，有人倚着上层的栏杆。他数了一圈下来，发现总共有十二人，而且全都是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魔术犯罪调查局里工作的人。

莉可却点了点头说道：

「是的，这里确实就是第六分署。」

「但是我接到的命令是来这里接任署长……其他调查官呢？全都外出了吗？」

「第六分署中拥有调查官权限的人，就只有你一位。从这方面来说，确实可以称你一声署长，罗格调查官。」

莉可如此断言，以毫无感情波动的双眼凝视着他。

至此罗格终于感到不妙了。

「……那么这些人是什么身分？」

「囚犯。」

「你说囚犯？」

为什么分署里会有囚犯？罗格心底瞬间涌出无数想问的问题，不过还是忍了下来，改口询问他认为最重要的问题。

「……我奉局长的命令来这里，是为了调查『夺命者』的案件，不是来照顾罪犯的。我在这里真的能办案吗？」

即使罗格刻意压低声音，莉可依然面不改色地回答：

「没有问题。虽然是囚犯，但她们是特别的。我来为你介绍一下。我们走近一点吧。」

她迈步走向那些少女。

罗格沉着脸，跟上她的脚步。莉可的应对方式顺畅得彷佛早已预想过一样。让他心里的怀疑更加强烈了。

不久后，两人在一张某位少女独占的圆桌前停下脚步。尽管莉可说要为罗格介绍，那名少女却闭着眼睛，还能听到彷佛睡着的呼吸声。然而莉可好似毫不在意地开口：

「她是米洁莉亚。擅长精神干涉系的魔术，能将人变成『人偶』。识别名是『人偶鬼』。她曾对皇族动手，据说当时所有周围的护卫全都变成了她的人偶。」

莉可口中的那名少女正翘着脚，一手撑着脸颊，没有丝毫反应。她穿着白色夹克与白裙，长长的白发垂落在桌面与她的脚上。

除了一身白给人强烈的印象外，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丝毫看不出奇异之处。

然而心中的不安依然挥之不去，这种感觉对罗格来说并不陌生。普通的少女。是的，应该是这样没错。就在他开始回想过去时已经太迟了。

莉可的话语缓缓钻入耳中。

「此外，依据特殊管辖处置，斩首期限为六千年。她是由贵族评议会所认定的──」

罗格的心跳声加剧。

「第十三名魔女。」

莉可最后一句话让他内心的不安转为确定。

「……你刚才说什么？」

他以干涩的声音这么问道。

莉可不解地歪了歪头。

「我是不是有说错什么？我刚才提及的，应该与调查官培训学校的教育课程传授的情报一致。」

「……我知道。」

「那么你对魔女米洁莉亚有什么疑问吗？」

「……魔女应该都在『安迪沃斯』才对……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莉可伸出左手，指向结构挑高的上层空间。

「你问的是要塞监狱（安迪沃斯）吧。请放心。这里也是『安迪沃斯』的一部分。与其他区域相同，施加了大规模的防护魔术与干扰魔术。除此之外也导入了最新的监视系统，绝对不可能有人从外部入侵。」

「……我不是在说那个。」

罗格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强烈起来。

「为什么魔女能毫无拘束地待在这个地方……！」

这个事务员真的明白吗？只要魔女有意，「包含罗格在内」的存在全都会被抹去。

自魔术尚未普及至民间以前，魔女早已存在于皇国之中。她们与魔术本身融合在一起，就此不再衰老，是货真价实的怪物。她们唐突地现世，每一次出现都会对皇国造成可以称为灾厄的危害。

曾有魔女以魔术让整座城镇澈底蒸发，也曾有魔女引发导致十万人死伤的暴动，甚至还有过魔女在一夜之间掳走数千人的事件──魔女的存在绝非虚构。

然而──

现在的国民根本无法理解她们有多危险。「要是做坏事，魔女就会来找你」──魔女的存在甚至已沦为用来吓唬孩子的童话。人们将那些灾厄视为久远的过去所发生的往事。

就在罗格深深皱起眉头之际。

「你醒了吗，米洁莉亚？」

莉可的话让罗格顿时回过神来，发现莉可称为米洁莉亚的少女即将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下颤动了数次，最终完全张开了双眼。

「糟糕，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我潜入得有些太深了。」

少女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呢喃，随即面朝两人望了过来。

那是一对湛蓝色的深邃眼眸。

在这一瞬间，罗格陷入宛如整个人都被那双眼睛吞没的错觉。感觉就像置身于辽阔大海的正中央不断寻求帮助，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现状的无力感。

正当罗格试图摆脱那道视线的时候，注意到她那张宛如人偶，似是人造品的面庞。那是张容貌端正的脸。脖子上的颈圈与肌肤相互衬托，长长的白发反射着灯光，使整个人显得光采夺目。若她身处于不同的时代，或许早已获得世人的崇敬。

然而罗格回过神来时倒退了一步。

「你不需要感到害怕。我们一样都是人类。」

雪白的少女以澄澈的声音轻笑出声。轻松随意的态度让罗格呆愣了一会儿，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一阵羞恼。

「……人类？你们这些魔女──」

「哎，你先等一下。先让我自我介绍吧。我是米洁莉亚，是这个国家的囚徒。你的名字是？」

被她这么一打岔，罗格恼怒地咬了咬牙。

「……罗格。罗格·玛卡贝斯塔。」

少女再次露出浅笑。

「嗯，罗格。对于被部署到第六分署，你有什么感想吗？比如说嘛，想把维拉朵娜那个家伙从悬崖上推下去之类的。」

罗格花了一点时间才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去。

（插图007）

「……喂，为什么你这个魔女会知道局长？」

在「安迪沃斯」，魔女理应完全无法接触任何外界的情报，只能宛如死人一样活在里面。但从刚才那句话来判断，维拉朵娜与眼前的这个魔女──米洁莉亚，就好像是彼此认识的人一样。

「唔。」

雪白的少女微微皱起漂亮的眉头，转头望向莉可。

「莉可。这个可怜的新人还一无所知吗？」

（一无所知？）

「喂、喂……」

罗格开口叫了莉可一声，她却只是疑惑地歪头与少女对视着。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维拉朵娜局长说明清楚之后他才来这里的。」

两人像是有了什么共识般交谈着。不久后似乎得出了结论，莉可转而面向罗格。

「看来情况出了差错，罗格调查官。我现在就为你说明第六分署的事。第六分署是与大罪人『魔女』共同办案的团队。因此需要调查官指挥她们来解决案件。」

罗格瞬间屏住了呼吸。

和魔女一起办案？她是认真的吗？

而且为什么维拉朵娜连这么重要的事都没有告知──

罗格立即有了头绪。杀人案件的调查状况进展得不顺利，再加上那位上司正被「上层」施压。在奉行实力至上的调查局里，任何一点小错都有可能使人丧命。那么，既然手上有好用的棋子，当然要派上用场。怎么样都不愿意顺从自己的棋子就更要派出来了。

如果自己没有贪图晋升，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罗格开始后悔当初的选择。

正当罗格感到视野开始变得黯淡无光时，莉可开口：

「虽然解释得太仓促对你很不好意思，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他一脸苦涩地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收到维拉朵娜局长的指示。原本想等一切都告一段落再告诉你。」

「……请说。」

「『嗨～罗格！你好吗？我是你最爱的维拉朵娜喔？』」

莉可突然发出极为甜腻的声音。

「你、你是怎样？」

「这是维拉朵娜局长交代的话。她要求我用口述的方式说出来。」

「好……我不会再吐槽了……」

莉可继续说道：

「『这次我想请你指挥那边的魔女调查〈夺命者〉的案件啦。其实呀，第六分署那边原本还有别人，不过那个人惹恼了魔女。我们也不能让调查中断嘛，所以呀，我想了想，觉得我们最看好的王牌罗格也许有办法解决呢。听好喽？罗格？你要尽快解决掉这个案件喔。办不到的话…………你就一辈子在那里和魔女卿卿我我吧。啊，我该去开会了～那就先这样喽～』……以上就是局长要对你说的话。」

莉可说完这番话后，对罗格鞠躬说道：「请你从今天开始以第六分署署长的身分履行职务。罗格调查官。」

罗格在心中将能想到的咒骂全扔向了维拉朵娜。

现在的罗格可能连动手殴打维拉朵娜都做得出来，他遭受的待遇就是如此不合理。

抬眼一看，雪白的少女正对他微笑着。

「冷静下来了吗？」

「是啊，冷静下来了。」

尽管他语带讽刺，雪白少女的微笑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就在这时，魔女们当中传来一声「又是这个模式吗？」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同情。也就是说，过去也有人以这种方式被派来第六分署？他微微将视线转向那些魔女。

雪白的少女似乎从罗格的模样看出端倪，点了点头说道：

「嗯，基本上来这里的人大多都跟你一样是被逼着来的。不过我倒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就过来的情况。」

「……」

罗格对那位局长的怒火又更加强烈了。

「……看来你知道不少事情啊。」

「那当然。毕竟这阵子一直都是由我『负责』呢。」

「『负责』？」

罗格这么反问后，雪白的少女回答：

「简单来说我就是你调查时的搭档。你应该也有经验吧？这里采用的是竞选制，目前是由我来负责。」

她边说边从椅子上站起来。长发随着动作轻轻飘起，当罗格的目光追着她的发丝时，一只手伸向了他。

「请多指教喽。」

「……好。」

他脱下手套，握住了雪白少女的手。少女的手看似毫无血色，却意外地温暖。虽然体温比罗格还要低，她确实是活着的。看来刚才提及的「同为人类」的说法并非谎言。

冷静思考就能明白，当局不可能让无法控制的魔女参与调查。罗格感觉自己的紧张逐渐散去──直到那道声音从几个魔女当中传来。

「米洁莉亚──？什么时候要杀掉他啊？」

「啊？」

他立即抽回了手。杀掉？

「……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啊。她就是喜欢吓人。」

「你还真敢说──之前那个家伙明明被你逼到自杀──」

又传来了这么一句。

雪白的少女像是谎言被揭穿的孩子一样笑了出来。

「哈哈。只是结果变成那样而已啦。我又不是想杀人才那么做的。」

「骗子──」

「不知羞耻。」

「性格有够糟糕的──」

魔女们七嘴八舌地起哄，罗格感到难以置信。调查官自杀？那得是多凄惨的情况才会逼人走到那一步？

罗格转向莉可说道：

「我办不到，莉可。我没办法和杀人魔共事。让我联络局长。」

「请你放心，罗格调查官。她们身上都有安全装置。请看看她们的脖子。」

罗格依照莉可所说的望向雪白的少女，注意到她的颈部系着一条黑色颈圈。他环视整个大厅，发现不只是这个少女，其他魔女的脖子上也都戴着相同的东西。

当他再次转头回来，莉可说道：

「那是『项圈』。」

「『项圈』？」

「是一种魔道具。只要满足三项条件中的任意一项，就会令配戴者立即死亡。第一项是犯下直接杀人的罪行。第二项是离开允许活动范围，这个范围是皇国的领土。即使是身体的一部分超出范围也会视为违规。至于最后一项──」

雪白的少女在这时插话：

「就是检测到超过规定值的魔力。多亏这条规定，我们现在最多只能使用小孩程度的魔力呢。」

话一说完，便感到自己的话很有趣似的窃笑起来。

「等一下。她们的手还能动吧？既然这样，就算不能用魔法也没有区别不是吗？」

笔尖、刀具，甚至是自己的牙齿──只要手能动，能动用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而且这个颈圈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坚固，感觉凭少女的力量也能轻易破坏。

「恕我直言，调查官。」莉可说道：「『项圈』绝对无法取下来。在感知到配戴者死亡之前，它将持续发挥作用，而且即使动用『魔剑』之类的武器也无法破坏它。」

「真是太严苛了。」

雪白的少女连连点头。

「光是这样就要我放心吗？」罗格这么说，瞪向雪白的少女。

「话说，刚才有人说你逼调查官自杀了对吧？」

「是啊，我承认。」

「那样不算杀人吗？为什么你还活得好好的？」

「即使是几句简单的话，也有可能让人走上绝路喔，罗格。有时候一句意想不到的话就足以成为导火线。」

「别转移话题。」

罗格沉声这么说道，雪白的少女却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回应：

「连自杀都算的话，调查局就没有办法利用我们了。毕竟如果能杀掉我们，有很多人不惜自杀也会这么做呢。」

「这就是理由吗？」

「哦？你有什么不满吗？」

「当然啊。你以为谁想跟魔女一起工作。」

「真令人难过。已经被讨厌了呢。我其实很想跟你好好相处的。」

「少骗人了，魔女。」

听到罗格这么说后，雪白的少女对他抛了个媚眼。

「哪有哪有，我说的是真的。我很喜欢你这种人喔。」

罗格暗自在心底不悦地啧了一声。

「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愿意。」

「是吗？我觉得自己的长相还挺不错的呢。」

雪白的少女指着自己的脸这么说道。

「跟这个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是不留情面呢。」

「什么不留情──」

罗格正想反驳时，莉可开口了：

「请问时间方面还来得及吗？维拉朵娜局长的指令是要求你尽快解决那起案件才是。」

罗格不禁一愣，随即摇了摇头。那本来就不是什么公平的条件。

「……如果知道这里有魔女，我根本不会来。」

听到他这番话，莉可只是不解地歪过头。

「是这样吗？你们刚才看起来相处得挺融洽的。」

「……」

「维拉朵娜局长还说前往纳巴可岛的手续已经安排妥当，愿意的话今天就能出发。」

罗格一时语塞。到头来还是只能照做了吗？就算现在逃走，等待的也只会是流放到那座岛。那里对于一名调查官来说是最糟糕的地方。不过这里不一样，至少还可以「调查」。

罗格转过身背对莉可两人。即使得和魔女一起行动，该做的事也早已定下来了，只要像往常一样即可。罗格用鞋底跺了跺地板，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

「你们几个！现在过来简单开个会！」

但大厅里没有任何魔女回应。大家依然在做自己的事，彷佛根本没听见罗格的声音。

「喂！你们有听到吗！不是都戴着『项圈』吗！」

即使他提高音量，那些魔女仍然没有动起来的迹象。罗格甚至觉得她们在嘲笑自己。

当他愣在原地时，雪白的少女走到他的左侧：

「罗格。我们只是协助调查局而已。即使被逼迫，没有那个兴致我们也不会配合。不管有没有『项圈』都一样。」

她豪不顾忌地这么说道。

「可恶……」

自己来到一个最糟糕的地方。

「好啦，别那么沮丧，罗格。你可以跟我一起办案喔？一定会很开心的喔？」

雪白的少女以装熟的模样将手搭在罗格的肩膀上，马上就被他拍掉了。

（……可恶。）

他再次在心中暗骂。

◇

首都总是很嘈杂。无论到哪里都听得见喇叭声。车阵总算是动起来了。然而罗格只觉得愈来愈郁闷。与魔女一起办案──而且是从第一天被派到分署就开始，只觉得前途堪忧。

「别那么冷淡嘛。」

坐在副驾驶座的魔女这么说道。罗格连看都没看她，这么回应：

「闭嘴。你知道自己的立场吗？」

「别这么说嘛，罗格。我们一起合作嘛。」

「谁要跟你合作。」

「真无情呢。这个案子不是会影响到你升迁吗？」

「这跟你没关系吧。」

「是吗？我觉得多少还是有点关系。」

「喂！你这笨蛋别乱来！」

魔女──米洁莉亚用手肘戳了一下罗格的侧腹，害他差点撞上人行道旁的行道树。

他连忙转动方向盘开回原本的车道。

「别乱开玩笑，魔女。你知道保养这辆车要花多少钱吗！」

「又不会怎样。反正又和我没关系。」

「你脑子真的有问题。」

罗格的话让米洁莉亚放声大笑。在车子行进的途中，她一直笑个不停，简直就像要去野餐一样。

（这个魔女真爱笑……）

不过即使如此，魔女依然是魔女。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在这之后罗格缄默不语。即使米洁莉亚开口对罗格说些什么，也没有任何回应，就只是专心开着车。抵达第五区──商业区迪罗后，从大马路转进了小巷。前方已经拉起封锁线，他在稍远的地方将车停了下来。

雨才刚停，路面还残留着积水。因为这里是后巷，阳光照不进来，体感有点凉。墙上有着色彩鲜艳的喷漆留下的涂鸦，画得非常烂。

罗格下了车。

「到了。」

「辛苦你了，罗格。」

说完这句话，米洁莉亚依然坐在座位上。她右手朝上，伸到打开的车门前。

「你在做什么？」

「罗格连绅士地搀扶我一下都不愿意吗？」

「……」

这个魔女说不定是维拉朵娜雇来的临时演员，而罗格只不过是遭遇了一场性质恶劣的恶作剧？不对，这不可能。

「……无聊。你刚才上车的时候不是没搞这种事。」

「真遗憾，之前没做，不代表之后不会做喔。」

「别找借口。再不走我就丢下你自己走。」

「罗格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呢。」

米洁莉亚这才走下车，慢悠悠的以一副高傲的模样走了过来。

「走！我们开始调查吧！」

「安静点。这里没有你出场的余地。」

有当地的警察正在封锁线附近站岗。罗格亮出自己「目前」的身分。

「我是伊磊尔分局局长直属的调查官罗格。然后这位是协助调查的人员。她是研究『魔术痕』的专家。」

「是！辛苦您了！」

警察敬礼后让他们通过。

维拉朵娜提供的情报也包含了虚构的身分。大概是因为要是让魔女参与调查的事实泄漏出去，局长的处境会很不妙吧。罗格自己也乐得不需要有额外的顾虑，对此也表示赞同。

走到尸袋前后，罗格睁大了双眼。

袋子里就像没有装任何东西一样凹陷进去。实在很难想像那里面有一具人类的尸体。

他的双眉紧锁，拉开拉炼。

「真让人作呕……」

罗格低声说道。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无可厚非。

尸袋里的是一具幼儿的躯体。连头发都没长出来，被裹在一件宽大的外套里，眼神空洞无光。

「克莱姆·夫塔」──今年八十岁，是经营花店的老人。罗格眼前的这个婴儿DNA与他完全一致，指纹也证实了就是「克莱姆·夫塔」。

活过八十年的痕迹已经澈底消失殆尽。

「真是有趣的现象呢。」

米洁莉亚这么说道。

「年轻人衰老，老人变回幼儿。嗯，这魔术挺了不得的嘛。罗格，你怎么看？」

「……没有发现受害者有任何抵抗的痕迹。假如凶手完美地抹去所有痕迹，那么对方应该花了不少时间处理善后。」

「然后呢？」

「虽然说这里是偏离大马路的地方，只要有人路过看一眼就很容易发现。凶手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处理遗体。我想……凶手应该是在别的地方杀害受害者，处理完毕再运到这里来摆放的。」

米洁莉亚缓缓地鼓起掌来。

「推理得不错嘛。不愧是备受期待的新人。」

「你在嘲讽我吗？」

「哪有，我是真心夸奖你。基本上都很符合逻辑不是吗？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凶手如何把尸体运来这里，对吧？」

「这根本不算什么问题。」

「嗯？」

罗格无视面露微笑的魔女，沿着来时的路折返。穿过一众警察，抵达刚抵达现场时经过的那条满是涂鸦的小巷之后，罗格停下了脚步。

「凶手是从这里进出的。」

罗格眼前墙面上的图画，看起来像是城里的小混混画上去的。各色喷漆洒满了墙面。他用余光看到米洁莉亚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米洁莉亚这么问道。

「这里有『空间转移（Jump）』的刻印。靠那个就能把尸体从别的地方运过来，之后只要像这样用喷漆盖掉，就不会有人发现墙上其实有刻印。」

施展魔术需要「咏唱」或「刻印」。有别于立即生效的咏唱，刻印能延缓发动魔术的时间。在预谋犯案的案例里，事先在犯罪现场附近准备好刻印是十分常见的手段。

米洁莉亚又一次夸张地拍了拍手。

「真厉害呢。那么，接下来只要清掉喷漆就行了吧。」她说完便看向罗格。

「……」

「嗯？你打算怎么做？罗格？」

罗格不理她，自顾自地拿出通讯设备准备拨号。联络对象是科学鉴识中心的熟人，对方应该有高压清洗设备。

「直接处理。我请人带能洗掉喷漆的设备过来就好。」

「喂喂。有必要那么麻烦吗？直接用净化魔术就行了。」

「……想怎么做是我的自由吧。」

「嗯，原来如此。」

米洁莉亚双手一拍，彷佛终于理解了什么。

「原来你是『无声者』啊。」

「……」

正当罗格要按下拨号键时，米洁莉亚又说道：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呢。由我来替你使用魔术吧。真是的，你早点说不就好了。」

她抢过罗格的通讯设备，然后塞回他的口袋里。

「……我可不会把私人情报告诉魔女。」

「嗯哼～原来你是这种人啊。但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是做什么工作喽。」

「……」

「你的『方法』送到这里要花多少时间呢？」

「……你的意思是叫我依靠你吗？」

「说话不用这么刻薄嘛。我们已经是伙伴了。你想拜托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喔？」

「……我不需要你帮忙。」

「哎呀哎呀？这样没问题吗？我记得维拉朵娜好像说过要尽快解决这起案件才对。」

那张脸充满了戏谑之情──米洁莉亚的表情就只能这么形容。尽管怒火中烧，罗格还是忍住了。现在或许的确不是他固执己见的时候。愈快解决案件愈好。对罗格而言就是如此，对所有人来说同样也是。

罗格张嘴说出了难以启齿的话语。

「……用你的魔术吧。」

米洁莉亚轻笑一声。

「好喔。」

她将左手斜斜地伸向下方，手背正好对着罗格。

「你在做什么？」

「在这里吻一下吧。对了，还想要听你跪下来对我说些感谢的话呢。要在一分钟之内说完喔。」

「啊？」

罗格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这家伙到底在命案现场说什么鬼话。

「怎么了？罗格？有什么问题吗？」

「太、太有问题了！」

她的要求实在太离谱，甚至让罗格连话都说不清了。

「你、你是不是脑袋有病啊！这和案件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有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罗格。」

米洁莉亚向前踏出一步，罗格也随之退了一步。

「你不觉得人在行动时总得有个理由吗？哪怕是多简单的事，没有理由的话也只会让人觉得麻烦透顶。」

「所、所以呢？」

米洁莉亚又向前踏出一步，罗格也再次后退一步。

「坦白说呢，我根本不在乎案件能不能解决。我在查案的时候只有一个期望，那就是『乐趣』。只要你能为我带来乐趣，我就愿意提供你任何协助。」

她像是在试探罗格一样眯起双眼，更加张扬地朝他伸出手。

「……你说乐趣？」

罗格再退一步背就会碰到墙壁。退太多步了。他与米洁莉亚对上眼。她的双眸绽放着灿烂的光辉。

「没错。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我怎么可能理解。」

「那么谈判破局了？」

「……我没这么说。」

「嗯──不过罗格看起来对我的提议没什么兴趣。或许我不该提的。」

米洁莉亚戏谑地笑了笑。

「……等一下。我愿意做别的事。你给个替代方案。」

「我想想啊……」

米洁莉亚像是在思考一样仰头望去，不久后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右半边的脸颊。

「那么亲这里怎么样？比手背还要软喔。」

「……重、重点不是哪里比较软。」

「哼嗯？那换个硬一点的地方好了。额头怎么样？我想这样你也能接受。」

「──────」

罗格哑口无言，与此同时也明白了。米洁莉亚并不单纯只是想让任职调查官的人下跪。她真正想看的，是人感受到痛苦与犹豫的那一瞬间。那才是米洁莉亚的「乐趣」。

「可……恶……」

然而即使明白这一点，他也不觉得自己还能再反抗下去。无论他怎么挣扎，情况都只会朝更加屈辱的方向发展。而且要是在这里待太久，那些警察也许会过来察看状况。

罗格发出难受的低吟，当场单膝跪了下来。

（要我亲「这个」？现在在这个地方？）

在极近的距离下，米洁莉亚的手看起来洁白无瑕，却又带着些许属于生物的红润，十分艳丽动人。

（……这都是为了调查。）

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

然而不管怎么说服自己，始终都无法释怀。

◇

怒火在罗格的脑中翻腾。为什么非得对一个魔女下跪？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要做这种事？他恶狠狠瞪向那名引发这一切的魔女。

「哎呀，表情真不错呢，罗格。年轻人的苦恼尝起来果然很甜美。」

米洁莉亚笑得眼角都流泪了。她拍了拍罗格的肩膀，就像是在说「辛苦了」，这个举动让罗格气到不行。

「我绝对要让你后悔……」

「我很期待喔。」

「可恶……话说你自己也还年轻吧。说什么年轻人的苦恼。」

「如果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年轻，那真是太好了呢。」

这时罗格意识到了一点。

（对了……魔女的年纪不会增长啊。）

「算啦，那不重要。我来履行约定吧。过来。」

米洁莉亚像是关掉了什么开关似的停止笑容，走到墙壁前方。

「『永夜中残存的腐肉啊，化为尘埃消散吧』。」

她以咏唱施展魔法。现象随之发生并产生作用。米洁莉亚面前的墙壁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收敛之后，如黑泥般的物质自墙面滑落。等那些泥状物完全流尽之后，出现在眼前的就是没了涂鸦的墙壁。

「差不多就这样吧。」

「……你不是只能动用小孩程度的魔力吗？」

魔力与魔术的关系犹如傀儡戏。要让多个「人偶」演出，就需要许多「手」来操控。魔术也是如此。若要发动复杂的魔法，就必须注入大量魔力。然而米洁莉亚用孩童水平的魔力就成功施展了这种魔术。

「那是因为我掌控魔力的能力非常出色啊。你可以说点什么夸奖我喔。」

「……」

罗格无视无关紧要的戏言，凝视着眼前的墙壁。

墙上刻划着「空间转移」的刻印。由红色线条构成的几何图样，其中也包含罗格辨认不出来的符号。这是极为精密的刻印，不过有一部分的图样损毁了。恐怕是犯人故意破坏的，如此一来这个刻印就无法运作。

「……真是谨慎的家伙。」

罗格摇了摇头。

「……不过就算这座转移门不能使用也没关系。只要分析一下，应该能推算出目的地在哪里。」

「等一下，罗格。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呀？我可是『魔女』喔？复原刻印这点小事还是办得到的。」

罗格望向米洁莉亚，只见她挑起一边的眉毛，露出微笑。

「真的吗？」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直接开始吧。『流入地脉的裂隙并奔涌而出吧！血潮！』」

米洁莉亚的话语起了作用。墙上的刻印被染成鲜红色，开始如同活物般脉动起来。

（这次是复原魔术吗……居然这么轻松就用出来。）

「这样就能跳跃过去了。走吧，我们去见识一下犯人的真面目。」

「等一下，我去叫支援。」

罗格话一说完，手腕就被米洁莉亚一把抓住。为什么？

「别做那种无聊的事嘛，罗格。我们两个去抓他吧。这样比较有趣对不对？」

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米洁莉亚的笑意更深了。

「你──」

罗格才刚开口想说些什么，米洁莉亚就往墙壁跳过去。罗格的身体也被她拉着穿过了墙，下一刻睁开眼时，就已经处于室内。昏暗的光线。椅子与灰色的桌子。地板上堆满大量纸箱。快熄灭的日光灯一闪一灭。周围的架子上摆满装了「违法药物」的瓶子，那是罗格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东西，其中还散发着独特的气味。

「什么！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房间里有个男子。他穿着连身工作服，体态肥胖，左手握着一个瓶子。

双方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紧接着，男人从惊愕中回过神，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目光顿时坚定下来。他紧握着瓶子，右手迅速伸进口袋，掏出一把散发光泽的黑色手枪。

枪口对准了罗格的头。

罗格咽下想对米洁莉亚怒骂而出的话，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

砰！

炸裂声响起，罗格随之将头往左一偏，身后的瓶子应声碎裂。罗格踏步向前，在零距离下一拳重击男人的肝脏。男人的身体弯成弓形，发出不成声的闷哼。然后他微微颤抖起来，朝天花板仰起头，整个人朝罗格倒了下去。罗格连忙伸手接住他，却还是被压到膝盖一软。

「重死了──！」

昏倒的男人整个身体压在罗格身上，实在无法用这种不自然的姿势支撑。然而即使对方是罪犯，也不能放任他直接砸到地上。罗格咬紧牙关，勉强撑着男人的身体，魔女在这时开口说道：

「哦哦──不错嘛，罗格，居然能瞬间打倒一个大块头。值得表扬喔。」

「魔女！别在旁边看戏了，快帮我把这家伙放到地上！」

「抱歉喽，我没什么力气。帮不上什么忙呢。」

这番话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别说这种你自己都不信的鬼话！」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啦。我会在旁边加油，你就原谅我吧。加油，罗格！」

「该死的──！」

手臂和大腿发出哀号，罗格死命地撑住，将男人的背靠在墙上，随后缓缓瘫软在地。

「呼……呼……」

「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喔，罗格。他是难得的情报来源，得好好采访一下才行。」

「你一点忙都没帮还真敢讲……」

罗格撑起自己的身体。接着捡起手枪，确认安全之后，将视线转向那个男人，伸手拍了对方的脸颊一巴掌。

「喂，醒来。」

「……啊啊。」

男人微微睁开双眼。

「你之后会被塞进监狱里，不过在那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罗格说道：「杀掉克莱姆的人是你吗？」

男人挪开视线。

「……我选择保持沉默。」

「想拖延时间也没用。案发现场有连接到你这个地方的刻印。」

「……」

罗格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你觉得我们把这里的毒品扣押下来，能把你塞进牢里关几年？不过要是愿意说实话，多少可以让你减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罗格站起身来。即使尝试用话术来动摇这个男人，对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愧疚之色──也就是说这个人并不是犯人。

「你是在包庇谁吗？」

「唔！」

男人的反应明显变了。他的额头渗出黏腻的汗水。罗格伸手指向桌边的椅子说道：

「这张椅子对你的身高来说挺矮的。是不是有客人来过？」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有几个人合作？是女人吗？」

「……」

男人垂下视线，闭紧了嘴。

再问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愉悦犯罪者只要多少施加点压力，很快就会开口坦白，但如果是为了包庇某人所犯下的罪行就不一样了。面对这种人，必须搜集罪证确凿的证据，花时间一步步将其逼到绝境。再抵抗下去也没有意义──若不把他们逼到产生这种想法，就无法让他们坦白。

「这次你得认真帮忙。我要把这家伙带回局里。到时候在那边审讯他。」

罗格这么说完，便强行让男人站起身来，面向墙上刻着的刻印。然而他背后的魔女没有跟上来。

「喂，我不是叫你帮忙了吗？」

「嗯，实在太无聊了。」

「无聊？」

「不是还有更戏剧性的方法能获取情报吗？比如说拷问之类的。」

她轻描淡写的语气让罗格不禁心生怒意。

「别说蠢话了。法律明文禁止做那种事。」

「法律啊，那确实是很重要。但是呢，罗格。」

魔女左右摇着手指，一边笑着说道：

「我完全没有必要遵守那种东西喔。毕竟我是魔女嘛。」

爽朗的表情感受不到一丝敌意，甚至会让人不禁跟着笑出来。她的笑脸与这个昏暗的空间完全格格不入。不过空气的变化却清楚地透过皮肤传来，使罗格的背脊开始发颤。明显不一样了。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落差，就像是自己所站的位置，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处刑台前方。

魔女将她柔软的手臂高高举向空中。

接着，彷佛刻意要让人看清似的──

「看好了，罗格，傀儡戏要开演喽。」

她啪的一声弹指。

「这、这是怎样？发生什么事了！」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罗格回头望去。

只见到男人缓缓抬起左手，但动作极为僵硬，就像被看不见的丝线吊起来一样。宛如提线人偶，左右摇摆着缓缓升高。

「我、我的手！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男人想用右手压着那只抬起来的左手，却一点用都没有。不仅如此──

「别惊慌，应该不会花多少时间。不过嘛，这也要看你的表现喽。」

随着魔女的一句话，他右手的动作也开始变得不正常。

男人的右手，捏住了抬到面前的左手食指指甲的前端。怎么看都不像是他自己主动那么做的。罗格心底涌现不祥的预感。

「喂、喂！住手！该不会──！」

（插图008）

魔女对脸色惨白的男人这么说道：

「先从拔指甲开始好了。你自己能好好完成吧？」

「不、不要──」

噗滋。

声音清晰可闻。

「────────────────」

紧接着是不成声的惨叫。

男人睁大了双眼，整张脸上都是湿漉漉的汗水。那并不单纯只是指甲被拔掉而已，更是由他亲自动手的。连想都不愿去想像那种痛苦。等回过神来，罗格已经狠狠瞪向魔女。

「……别再继续了。不然我就把你送回监狱。」

「嗯？」

米洁莉亚原本看着男人的视线，缓缓挪到罗格身上。她脸上的浅笑依然没有改变。

「再来个几次，感觉就会乖乖吐出情报了喔？即使如此还要我停下来？」

「……我从一开始就没拜托你做这种事。」

「就算这样比较有效率你也不让我做？」

「……别问了，停下来就对了。」

「这就是所谓调查官的自尊吗？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放心吧，就算牺牲掉他也不会有人知道喔。」

「……我绝对不会照魔女的意思去做。」

「嗯──」米洁莉亚用手抵着下巴。

「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我怎么可能允许你那么做。」

「也就是说，你想要帮他喽？」

弹指声响起，米洁莉亚的声音变了。变得既低沉，又厚重。

「那就如你所愿。」

与此同时，罗格的身体变得无法动弹，从头顶到脚尖完全僵直，甚至连视线都无法挪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咽下闭上的嘴里的唾液。

（中招了。）

应该没有感受到任何魔术发动的气息才对。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看到那个男人正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紧接着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气息，魔女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接下来你要承受的呢，是原本该由那家伙来承受的事。要不要为你解说一下？」

伴随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愉悦声音，出现在罗格视野中的是一把锯子。

「先是把手脚各锯掉一只。」

接着出现的是电钻。

「然后在肚子上钻好几个洞。」

之后出现的是斧头。

「最后再把头劈开。你居然愿意替他承受这一切，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呢。」

罗格听着一项项拷问清单，有种现实感逐渐淡去的感受，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正在作梦。但另一方面，罗格的脑袋依然正常运转。他知道这一切确实是魔女正在对自己做的事，是她施展的某种魔术──一种将人变为人偶的魔术，即是「人偶鬼」最具代表性的魔术。

罗格愈是思考，就愈明白自己无处可逃。

他觉得至少要挣扎一下，因此决定咬断自己的舌头。正当牙齿要咬上嘴里的舌头时──

「怎么可以这样呢？你可是我的人偶呢。」

就连嘴里的一切都被完全掌控了。

魔女将下巴搭在罗格的肩膀上，用侧眼打量着他的脸，反应速度就像是读懂了罗格的内心一样。

「要好好把整套流程做完喔？」

魔女在他的耳际轻声低语。

魔女的话语落下，罗格的右臂自顾自地动了起来。他握住了那把被硬塞进手里的锯子把手，将锯刃抵在左手肘关节的位置，接着便以极为猛烈的动作来回锯了起来，外套与衬衫被撕裂，肌肤感受到了金属的冰冷。

锯刃碰到了皮肤。

下一个瞬间，鲜红的血珠轻盈地喷溅出来，止也止不住。不断喷涌而出的血珠像雨点般洒落到地面上弹起。罗格耳里那一颗颗血珠唰啦啦的声响在不知不觉间变成某人的声音。

「我知道了！拜托！我会说！拜托停下来！」

◇

「啊………………？」

罗格发现自己趴伏在地，右脸颊还贴着冰冷的地板。

「哎呀，早安啊。」

罗格听到声音后抬起头。刚才杀了自己的那名少女，正趴在椅背上抓着上缘，转动着椅子的滑轮，头发随之摇曳。

「你这场午睡睡得真久呢。我都等累了喔。」

「你、你在说什么？」

罗格急忙起身，米洁莉亚停下旋转的椅子，绽放出笑容。

「还没反应过来？刚才那是梦。你们两个刚才都在我准备好的梦里愉快地玩了一段时间。放心吧，梦的内容是一样的。毕竟不公平可是不行的呢。」

那是梦？

罗格摸了摸自己的四肢。既不会感到疼痛，也没有伤痕。然而刚才体会到的痛苦却记忆犹新。

他体会到的一切竟然全都是假的吗？

「哈哈。能让你这么惊讶，我真是太高兴了。」

「……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喽。很有趣对不对？」

罗格狠狠瞪了笑盈盈的魔女一眼，又望向倒在角落的男人。他正紧紧抱着自己的左手，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好啦好啦，别摆出那么吓人的表情嘛。我只是开个玩笑。情报已经顺利拿到手喽。」

「……我有说过要你别再拷问他了。」

「我才没有拷问他。那是梦喔，就只是一场梦。而且呀，我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喔？」

「手下留情？」

「是呀。我看在他投降的分上，这才好心替他解除魔术，但是我也可以不解除魔术让他继续承受。让刚才的魔术继续下去逼到他人格崩溃也不错，而且我还可以用别的魔术──」

米洁莉亚离开椅子，来到蜷缩的男人身旁伸出手指碰触太阳穴。他顿时叫出声来。

「等、等等！我说我会讲！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放心吧，我只是稍微展示一下而已。」

「等一下！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呆愣站在原地的罗格面前，米洁莉亚的手指离开那个男人的太阳穴，男人的惨叫声也随之停止，整个人像是精疲力尽般瘫倒下来。

「这是『记忆解读（Reading）』。这个魔术能读取其他人人生的记忆，不过有个缺点。当我直接接触记忆的时候记忆会混淆，然后因此损毁喔。就像蒙着眼睛在玩拼图一样。不过我这次没有读取多少，他只是暂时失去意识而已，但如果我再继续下去，你觉得会怎么样？就会让他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有挑选过手段喔。」

「……」

罗格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她那种说法，不就像是在表示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解决事件一样吗？

「怎么样啊？罗格？要不要考虑看看不择手段？」

米洁莉亚又一次眯起眼睛，像是试探一般这么问道。

「……别闹了。再这样下去他的记忆会被毁掉吧。」

「哎呀，真温柔。」

「……烦死了。」

无法接受。

他无法接受这个不顾他人痛苦，甚至能将「那个」当作手段来使用的魔女。更无法接受在那一瞬间感到畏惧的自己。

（该死的。）

罗格在心中暗骂魔女，同时出声想唤醒那个失去意识的男人。

「什────」

男人的指甲并没有被剥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罗格茫然地低声问道。

「从你提到法律的那一刻开始喔，贪睡虫。」

米洁莉亚这么回答。

「……为什么？」

「哎呀？你就那么想要见到他拔掉指甲吗？如果那是你希望的，我也可以替你实现。」

这句话给了罗格彷佛心窝被一记重拳击中的感觉。

「……该死的魔女。」

「我就是魔女嘛……对了，你知道我其中一个兴趣是什么吗？」

罗格没有回话。

只是侧头看着魔女的脸。

「就是看着像你这样的人类堕落到邪恶一方的瞬间喔。做好心理准备吧。罗格。」

她的面容美得令人战栗。

◇

漆黑的房间亮起了灯光。

外出后归来的「夺命者」凝视着今早才捕捉到的猎物。看起来并没有异状。房间里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

──不过照理说这里本来就没有人找得到。

尽管猎物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其瞪视「夺命者」的眼神仍旧表达出反抗的意志。

「夺命者」觉得这样不太好。自己并不是想与对方为敌。因此「夺命者」这么说道：

「没事的，你的运气很好。」

「夺命者」明白猎物感到很困惑。

「你有一个很重要的使命。一个改变世界的使命。」

他见到猎物的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也许对方以为自己有机会获救吧。不过让对方误会也不太好，于是「夺命者」决定告诉他真相。

「你的使命是老去。你接下来的命运就是在枯竭之前支撑下去，直到生命消逝。」

猎物再次呻吟起来。即使嘴被堵上，音量也足以响彻耳畔。「夺命者」朝他伸出手的期间，呻吟未曾停下。

第一卷 第二章 项圈不适合魔女①

罗格带走的男人名叫札克·诺尔。他的职业是「毒贩」──若是要钻药物法规的漏洞，对他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

尽管札克最终在拷问下吐露出的情报就只有这些，不过和自己有关的事，他倒是全都以含糊不清的音量说出口了。

札克表示在那个房间里调制非法药物。

说自己从战场回来，根本没有人愿意雇用他，只能无奈地走上这条路。

说自己实在太需要钱了。

说自己和受害者并不认识。

至于那个「空间转移」的刻印，他说那可能是某个顾客恶作剧所留下的（这想必是迫不得已才说出口的借口，那个房间的防护措施分明很完美）。

审讯在当地辖区的分局进行，在获得情报以后，札克就被扔进拘留所，而罗格他们则返回第六分署。在等待升降梯下降的空档，米洁莉亚开始讲述从札克那里得到的情报。

「札克·诺尔那个人呢，说是有个孩子来主动找他搭话。据说那个孩子请他制作刻印之类的东西。另外那个孩子好像还知道札克·诺尔之前是军人。照他的说法来看，可能是军方相关人士的孩子。」

「军属人员吗……那就从这条线查下去吧。」

「你有头绪吗？」

罗格点了点头。目前并没有听说军方有出什么事，军方也有做情报管制。那么如果要深入追查，就得往更久远以前的事追查下去。

「……你知道净化战争吗？」

听到他这么一问，米洁莉亚便目光深远地回应：

「净化战争啊。是有这么一回事呢。人一上了年纪，记性就会变得很差。」

「什么啊。把自己说得像老人一样。你几岁。」

「一千两百岁。」

「……真的假的。」

罗格对那场战争的了解并不多。

那是魔术刚开始在世人之间普及的初期。

起因是宗教国家赛古梅德。「魔术是伟大的神赐予的礼物，下等阶层的人绝对不许染指」──赛古梅德以此为借口对邻国发动了战争。

皇国的「两大贵族」将本国军队派往邻国支援，澈底歼灭了赛古梅德。然而在当时，他国与国内都指责「两大贵族」以军事力量过度干涉他国事务。

基于这个缘故，当初参与净化战争的部队在战争结束当下便遭到解散，为了保护个人情报，参战者的资料也全数销毁。即使是身为调查官的罗格也无法取得那些人的任何资讯。

「我们到喽。」

米洁莉亚话一说完，升降梯的门就打开了。

莉可正在光亮的尽头等候，一见到罗格两人便开口：

「欢迎回来，罗格调查官、米洁莉亚。」

这是罗格第一次因为这句话感到安心。真是种奇妙的感受。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现在真的回来了。

而让罗格产生这种心境的罪魁祸首，正悠哉地向莉可搭话。

「哟，莉可，你好吗？」

「倒也没有。」

「嗯？」

莉可对着大厅伸手示意。

「因为我一直在照顾各位魔女。」

确实如莉可所说。罗格的目光所及，是几位魔女懒洋洋的姿态。完全是一副正在享受自由时间的模样，有人在玩扑克牌、有人在吃东西，也听得到某些人的交谈声。

不过当罗格等人踏入大厅中央时，那些声音全都戛然而止。

罗格被她们注视着。

她们面无表情，此外还像是以眼神质问这个不受欢迎的访客。

──质问为什么平安无事。

气氛顿时紧绷起来。他感觉自己起了鸡皮疙瘩。刚才还因为回到这里而感到安心，状况却全都在这一瞬间改变了。

「哎呀哎呀，大家是怎么了？怎么摆出这种表情？」

罗格身旁的米洁莉亚疑惑地说道。想必她是故意这么问的。正当罗格冒着冷汗想着其他魔女会不会有什么反应时，终于有道声音从上方传来。

「她们在想你为什么没有杀掉那个家伙啦！」

抬头一看，有道身影翻过栏杆跳了下来。那道身影在空中连续翻转好几圈后，稳稳地落在罗格与米洁莉亚面前。那个人从数公尺高的地方跳下来依然没有失衡。

她是个少女。

身上披着肩部有饰钉的外套，甚至还戴着墨镜。不过她的个子不高，比罗格矮了一个头。乍看之下简直像是小孩在玩扮装游戏。当然她也和米洁莉亚一样，脖子戴着「项圈」。

──这样的少女也是魔女吗？

就在罗格这么想的时候，米洁莉亚笑盈盈地率先开口：

「嗨，芙玛芙。心情怎么样啊？」

「喂，你这家伙……为什么没杀掉这个新人啊？你知道我赌『他会死』吧？」

即使墨镜少女以充满压迫感的声音这么质问，米洁莉亚也依然我行我素。

「是这样吗？可能是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呢。」

「你这死女人！」

墨镜少女用右手抓住米洁莉亚的脖子，直接将她举到半空中。令人难以置信的怪力。她看起来根本没出什么力气，米洁莉亚的脚却已经完全悬空了。

「芙玛芙，动不动就生气是你的坏习惯喔。」

米洁莉亚一边挣扎地踢动双脚一边这么说道。

「爱讲那些让人火大的话也是你的坏习惯吧。我这就扭断这条瘦弱的脖子！」

就在这时，米洁莉亚突然对罗格抛了个媚眼。这个动作被墨镜少女清楚看见。

「你刚才是怎样？」

听到墨镜少女扬声这么一问，米洁莉亚一脸得意地说：

「虽然时间不长，我已经和罗格建立了友谊喔。他会代替我好好训斥坏孩子的。」

「喔……这样啊……」

墨镜少女的声音愈来愈低沉。她露出尖锐的虎牙，恶狠狠地瞪向罗格。

（那个混账！居然把我拖下水！）

「那就先让你去死吧。」

她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简直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完全忘了脖子上还戴着限制自己的「项圈」。罗格觉得她的思维太奇怪了。明明只要杀人自己也会立即死去，为什么还能说出那种话？

既然无法用言语劝服对方，那就只能做好心理准备了。

「……松开你的手。」

罗格瞪了回去。仔细一想，这种像小混混的人自己也对付过不少。就算挂着魔女的名号又怎么样？况且尽管同为魔女，跟米洁莉亚相比根本一点也不可怕。

「你这家伙……居然敢瞪我啊？」

少女──芙玛芙猛然逼近罗格。她可能是被怒火冲昏了头，根本没有注意自己右手的动作，眼见米洁莉亚就这么被甩了出去。

芙玛芙双手伸进衣服的缝隙里。把手抽出来之后，两只手已经各自握着一把水果刀。

「我很喜欢这种便宜的武器。我已经用了这种东西杀了好几百人喔。你也来尝尝看这种便宜货有多锐利吧。」

芙玛芙将水果刀朝圆桌一指。

「『机关（Engine）』。」

她如此咏唱。

下个瞬间，银光一闪，圆桌的桌角全数被切断了。桌面的落地声震响耳膜。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楚。不过，看到回到芙玛芙手中的刀，罗格明白了。

两把水果刀悬浮在芙玛芙双手上方数公分的地方。刚才正是它们像蜻蜓一样精巧地移动，切断了桌脚。

操纵物体的魔术──这是罗格第一次见识到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他的理性正亮着红灯警告现在得立刻逃走。往背后一看，门扉依然紧闭着。

「可恶！」

芙玛芙摇摇晃晃地面向罗格。

米洁莉亚就只是在一旁看着，莉可看起来也没有战斗能力，没有人能帮助他。

罗格举起拳头。

（只能上了吗……！）

（插图009）

芙玛芙边走边说：

「尝尝看……这种便宜货有多锐利吧。」

「啊？」

「你也来尝尝看……这种便宜货有多锐利吧。」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了──」

「便宜货有多喂噫……呼啊啊。」

她的样子有些奇怪，正频繁地打着呵欠。

「眠疑货……有窝喂噫……」

就在这时，她似乎想揉眼睛，手不小心碰掉了墨镜。墨镜落到地上，露出她的双眼。

那是一双柔和得像某家千金小姐的双眼。眼睛随着呵欠泛起泪珠，并且因充血而泛红，就像不习惯熬夜的人熬了一整晚一样。

罗格哑然说道：

「你困了吗？」

「烦死惹，我呼啊啊……」

她控制着刀攻击罗格，速度却比乌龟还要慢，被罗格轻易闪开了。刀子飞得歪歪斜斜，朝着完全不相干的方向飞去，而芙玛芙也「啊啊──」一声向前倒下。虽然罗格没有帮她的义务，还是接住了她。

「好、好困……」

「这家伙是怎样……」

罗格抱着她喃喃自语，这时莉可开口：

「芙玛芙──贵族评议会给她的识别名是『不眠兽』。她是第七名魔女。因为她有不杀人就无法入睡的体质，自从被关进监狱后，就一直处于慢性睡眠不足的状态。」

罗格定睛一看，芙玛芙困倦至极地「呼啊……呼啊……」打着呵欠，但每当她的眼皮要阖上时，又会立即睁开。她就这样躺在罗格的手臂上不断重复这个动作。

「喂，你很碍事。」

「好困……我要睡了。」

「我不是你的枕头。快从我身上起来。」

「不要我就是要在这里睡……」

芙玛芙紧紧抓着罗格摇了摇头。

莉可松了口气般说道：

「她进入反抗期了。趁现在把她拉开吧。」

接着动作熟练地从罗格手中接过芙玛芙，将她拖到地板上。

罗格不禁发出感叹的声音。

「……真亏莉可能在这种地方工作。实在让人敬佩。」

「能得到你的理解真是太好了。」

莉可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公厘左右。随后她向罗格行个礼，带着芙玛芙往大厅深处走去。罗格出神地目送她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心中对于那个家伙的怒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你居然把我拖下水。」

罗格也为自己带刺的语气吃了一惊。而被抛飞后还保持着倒地姿势的那个家伙则是这么回答：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不过罗格真的很可靠呢。你刚才很帅喔。」

「少说那些口是心非的话。」

「我是真心的。真的很真心。哎，罗格从芙玛芙手里救下我的时候真的超帅的。我都想冲去城里向其他人炫耀了。跟大家说我家的罗格实在有够帅。」

「少在那边愚弄我。刚才直接对魔女用你擅长的梦境魔术，自己救自己不就行了。」

「嗯，这真是困难的提议呢。」

这时米洁莉亚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她往罗格走去，那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让罗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是什么困难的提议吗？」

「怎么还问呢？当然是因为有项圈限制喽。那种魔术在短时间内只能使用一次。在我的脖子被她抓住的那一刻就是我输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挑衅她？」

「大概是因为觉得好玩吧？不过我还以为这次能成功呢。」

米洁莉亚这么说，莫名表露有些害羞的笑容。

「你说这次……你该不会做过好几次这种事了吧？」

「多到双手双脚的指头都数不清呢。」

罗格叹了口气。

打从心底对她的行为感到无语。

「……你难道一点学习能力都没有吗？」

「不是有句话说过了喉咙就不觉得烫吗？回想已经过去的事是笨蛋才会做的事喔。」

「你这是在说自己吧？」

此时一道东西落地的声音响起。

「你、你怎么能和米洁莉亚说话？」

一道莫名慌张的声音介入了对话。

「……啊？」

突然被插话，罗格转过头去，这才注意到有名没见过的少女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身边。她有着一头深沉的褐色头发，身上穿着修女服，指着罗格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脚边有一本应该是刚才掉到地上的书。

「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脑袋有被她做什么事吗？」

乍看之下，这个少女实在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她的视线四下游移，耳朵也红通通的──完全感受不出任何身为魔女的自信和傲气。罗格一时不晓得该怎么反应，含糊不清地说道：

「呃，是没有受什么伤……」

尽管已经这么说了，那名少女依然很慌张，令人搞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听进罗格的话。

「哎呀哎呀，不先说自己的名字，别人怎么会知道你是谁呢。来吧，就用那个来介绍一下。」

然而米洁莉亚却一脸坏笑地这么说道。

「是、是的。我是──」

于是少女突然左手扠腰，伸出右手。带着手套的手指在眼睛旁边比出V字手势。

「我是『圣女』卡特莉奴！我是第三名魔女，斩首的期限是三千八百年！感到畏惧吧！罗格·玛卡贝斯塔！」

「喔──……」

罗格不晓得该怎么反应。毕竟就连说出这种话的本人都羞耻到不行。那对翡翠色的双眸几乎快泛出泪珠，雪白的肌肤也像泡在热水里一样红通通的。她就这么维持姿势，全身微微颤抖。

（插图010）

要是能更有自信地完成这一套流程倒还好，但是见到她摆出这种半吊子的姿势，就连罗格也不晓得该怎么帮她圆场。

「罗、罗格调查官！我、我是『圣女』卡特莉奴！我是第三名魔女，斩首的期限是三千八百年！」

可能是怀疑罗格没有听到，「圣女」卡特莉奴又把同一套台词说了一遍。

「……不用再说了。」

空调的风缓缓吹拂而过。

「啊，这、这样啊。」

垂下双手的卡特莉奴低下头来，接着抬眼瞪向站在罗格身旁的米洁莉亚。

「……米洁莉亚。」

「嗯？怎么啦？怎么一脸像是被下毒一样。」

「还不是因为你骗我！」

「骗你？你说这种话别人会误会的。我只是跟你说摆出那个姿势，新来的人就会……也许会怕你而已。」

「都是你害的，我才会……我才会……」

「结果不是挺好的吗？你省掉自我介绍的时间了──罗格，卡特莉奴就是这样的人喔。好了，我们走吧。」

「等一下，罗格调查官！我真的不是这种人！我其实很有能力的！」

卡特莉奴像是要紧抓住最后的希望似的如此辩解。

「不是，她就是这样。虽然以前似乎是很有权势的人，现在已经落魄了。真令人感慨……时间的流逝实在很残酷。」

米洁莉亚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

「请你闭嘴！米洁莉亚！」卡特莉奴喊道：「罗格调查官！我想参与调查！可以告诉我情报吗！」

「唉……我们走吧。」

罗格叹了口气。

「怎么这样……」

卡特莉奴露出绝望的表情。

「好，要是继续理她，天都要黑了呢。」米洁莉亚耸了耸肩。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咦？」

米洁莉亚一脸茫然。这是罗格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种表情。

罗格在心里窃喜并说了声活该，接着对卡特莉奴说道：

「我们找个这家伙不在的地方谈吧。我想跟你交换情报。」

「罗、罗格调查官！」

卡特莉奴的双眼闪闪发亮，而米洁莉亚在这时反对：

「为什么我会被排除在外！太奇怪了吧！我强烈抗议！」

「有什么好抗议的！有你在场案子根本就没办法进行下去！为什么你总是那么爱捉弄人啊！」

米洁莉亚撩起银白色的长发，自信满满地回答：

「没办法嘛！捉弄别人就是我的人生意义。」

「你还是把那种人生意义扔了吧。」

「那可不行……不行啊，罗格。人生就是这样，往往会被他人摆弄──」

「我们走吧！罗格调查官！」

「走吧。」

「罗格！」

◇

两人随便去了间有桌子的空房间。米洁莉亚一开始还缠着他们不放，但在罗格澈底无视她的抗议后，便鼓着脸颊回去了。反正她肯定是装的。

「谢、谢谢你，调查官。谢谢你帮我说话。」

卡特莉奴感到很不好意思似的这么说道。

翡翠色的眼眸与五官端正的脸庞，原本应该会让人心生一股敬畏之意，低垂的眉毛却澈底破坏了这种印象。甚至连脖子上的项圈看起来也像是内向的女孩子因为憧憬庞克乐团而忍不住戴上的。

「我不太会跟那个人相处，她总是爱捉弄我。」

「我打从心底同情你。我也无法原谅那个家伙。」

罗格这么说道。

「喔、喔……是这样吗？」

「别提她了，为那个家伙浪费时间太可惜了。我们谈正事吧。这些是调查资料。」

他边说边将从设备印刷出来的资料放在桌面上摊开来。

「……原来如此。」

卡特莉奴一脸严肃地看着资料。

「前一位调查官还在的时候你也有参与调查吗？」

「……」

「你有在听吗？」

「我有在听啦──」

卡特莉奴突然开始流泪。

「喂、喂……你怎么了？」

「因为、因为……」卡特莉奴抽抽噎噎地开口：「之前那位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可是他被米洁莉亚逼到自杀了……我觉得自己都已经跟他打好关系了……呜呜……」

「抱、抱歉，问了让你不开心的事。」

「没关系的，请你不要介意。」卡特莉奴说道：「啊，我想起来还没把借来的书还给他……呜呜呜呜呜……」

「你这样我当然会介意啊！」

罗格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话题走偏了。罗格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你愿意协助我调查吧？其他人似乎根本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当然愿意。」

卡特莉奴用手帕擦了擦脸。

「那么残忍的犯人，不能让他消遥法外。」

她原先懦弱的眼神消失无踪，看起来是真心希望能解决这起案件。

不过。

「……你是认真的吗？」

罗格问道。

「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的『不能让残忍的犯人逍遥法外』那句话。我不知道你以前做过什么──但是感觉那个笨蛋就是很想对人类下手，一副按耐不住的模样。其他人也是。你愿意协助调查我当然欢迎。不过如果你是打着调查的名义，实际上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欲望，那么我会很困扰。」

罗格等待她的回应。会生气地说自己和她们不一样？还是会像刚才那样哭出来？抑或是──展露身为魔女的本性？罗格大概等了十秒左右，卡特莉奴突然眯起眼睛。

「你是个好人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因为你还特地向我确认啊。照理说不会有人问魔女这种问题。」

「……这也不代表我是『好人』吧。」

「你是好人。我感觉得出来！」

罗格有些动摇了。

米洁莉亚和其他魔女全都不在乎他人，或是显露出类似的态度。不过卡特莉奴如何呢？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没有任何危险性的人。

（不对……这样想可不妙。）

在这里的人全都是魔女。

不可能会有没有危险性的魔女，也不该有。魔女全都是会危及人类的存在。

罗格开口说道：

「我说啊？你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我有这种想法。我被关在安迪沃斯的时候也这么想，在这里每晚也都会想。」

（我就知道。到头来她也只是想出去而已。）

卡特莉奴垂下眉毛。

「唉，调查官……你知道吗？如果在调查任务里表现出色，魔女是可以获得好处的。」

也就是说即使是魔女也不是无偿工作吗？

「你们能得到什么？」

「像是布偶，还有书……啊！还有晚餐会变得很豪华。」

「怎么听起来像是被剥削一样。」

「才不是！星期五还可以看电视喔！」

「……」

「愿望也可以实现。像是──获得自由之类的。」

「连这种事也可以吗！」

她突然抛出一个震撼弹，罗格忍不住出声了。卡特莉奴露出一抹苦笑。

「几乎不可能啦。就连米洁莉亚都还没被释放呢。唯一的办法大概只有做出像拯救国家那种功绩吧。我想只有到那种程度才有可能让『两大贵族』动起来。」

「真的成功也不能留在皇国吧？」

「嗯。到时候会以驱逐出境的方式处理。被蒙上眼睛，随便丢到某个陌生的国家。当然还是戴着『项圈』，而且身无分文。」

「真是艰难。」

「这是当然的。不管怎么对待魔女都可以。毕竟魔女是坏人。」

「……你想说自己也是吗？」

卡特莉奴点了点头。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以前也曾经想帮助人。我用魔术帮助了皇国里许多有困难的人。但是……」

罗格默默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有一次我失败了。那里有很多人。可能有好几万人，我也不清楚。我的魔术在那个地方……」

她发出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

卡特莉奴别开脸，不再看向罗格。

「对不起……说了些多余的话……其实你现在也没时间听我说这些吧？」

「……嗯。」

她在说谎，还是在说真话？罗格无法断定。他不禁开始思考，被认定为魔女的人，真的全都是残忍的恶徒吗？

如果是像卡特莉奴这样，只是因为一场偶发的意外对皇国造成损害就被关押，不就无视了她本身的善恶吗？

那些性格扭曲的魔女还比较好处理。能直接把她们当成坏人来对待反而省事。

「罗格调查官，接下来我会以军人为中心展开访查。那个……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话……」

卡特莉奴这么说道。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罗格做出一个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选择。

「啊──如果是和军方有关的消息，第三区有个叫『POP MART』的地方，那里有个叫丹尼尔的人很清楚。他是一个像偷窥狂一样的家伙，搜集军方的丑闻是他的嗜好。你就说是我命令你去的，他应该会乖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咦？」

卡特莉奴眨了眨眼，看向罗格。

罗格在心里暗骂自己是个笨蛋。怎么可以把调查官的情报来源告诉魔女、告诉一个犯人呢。不过，罗格还是跟她说了。

（我到底做了什么……）

「啊……这是因为那个啦。你想想，不分头调查只会浪费时间不是吗？我去找别的情报贩子暗中──」

「调查官！」

罗格被紧紧抱住了。

卡特莉奴看起来很纤瘦，罗格却意外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既柔软又有分量的感触。

「……唔！」

罗格的思绪开始变得迟钝，他被那种感触掌控了一切。现在究竟是什么东西正紧紧贴着罗格？

「……啊。」

「你怎么了吗？咦？你的脸变好红喔？」

「别、别……」

「鼻毛？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卡特莉奴似乎是想听清楚罗格在说些什么，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罗格能清楚看到她的发际线，还能闻到一股香皂的气味……

罗格的抵抗毫无意义，过了一分钟后才终于被放开。

◇

米洁莉亚来到罗格这里，已经是五分钟之后的事了。她一打开门就停下了脚步，像狗一样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喃喃自语：

「哎呀呀，这下可麻烦了呢。」

「……你在说什么？」

罗格用精疲力尽的语气问道。

「嗯，是我自己的状况。我也有很多烦恼呢。」米洁莉亚这么说道：「好了，罗格！碍事的人已经不在了，我们继续调查吧！」

「……我已经不想再跟你一起行动了。」

「我怎么能让罗格休息呢？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我想你应该也对我有所了解了吧。」

「喂，魔女。人跟人之间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互相了解的。」

「那我也努力一点好了。我们好好相处吧。」

「烦死了，闭嘴。」

「你这吐槽会不会太粗鲁了，罗格！」

罗格觉得心里稍微痛快了点。心想这个魔女真是活该。

米洁莉亚将自己的头发缠在手指上转来转去，一副闹别扭的样子说道：

「在札克·诺尔那里扣押下来的药物已经分析出结果了。」

「太快了吧？」罗格说道：「这里应该没有鉴识科的人。是谁分析的？」

「当然是我们──魔女喽。」

「……你该不会把证物偷走了吧？」

「真没礼貌。我只是稍微借用一下而已。少一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问题大了！」

「交给警察处理就不可能快点破案喽。」米洁莉亚转向排气口的方向说道：「喂──安婕涅。该你出场喽──」

罗格抬起头来，摆出戒备的姿势。

「……她该不会要从那里出来吧？」

「叫我？」

耳际传来一道低语，让罗格惊叫出声。

「唔喔！」

他回头一看，发现有个少女正紧贴着自己。

罗格整个人像是弹起来一样离开原地，再次打量那名少女。她的身材高挑，罗格甚至得仰望她。身上披着长袍，右眼被浏海遮住，再加上那宛如杨柳般的站姿，给人一种宛若幽灵的印象。

米洁莉亚开始介绍：

「『职人』安婕涅。她擅长制作炸弹、毒杀、验尸、骇入设备，另外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兴趣。她在这里大致上负责鉴识。贵族评议会给她的编号是一号喔。」

「你刚才为什么要故意吓我！」

「呵呵呵呵，米洁莉亚，这个人好吵。」

「对吧～」

「我揍你们喔。」

罗格瞪了过去，米洁莉亚却说着「嗯──你有本事就动手啊──来呀来呀」这种话来挑衅他。罗格靠自己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差点动手的冲动，转而向新出现的那名魔女问道：

「……分析的结果如何？」

「唔呵呵呵呵，是一种由肌肉增强剂、魔力增强剂、止痛剂，还有其他有的没的混合在一起的特制饮料。只要喝下去，就能让人连续一周不眠不休地活动。话说对方调配了这么多增强人体的药物进去，都让人怀疑是不是要制造什么超级英雄呢，唔呵呵呵呵呵。」

安婕涅弯下犹如杨柳般修长的身躯，笑了出来。

「制造超级英雄的药吗……感觉像是在为下一场犯罪做准备。」

罗格这番推论让米洁莉亚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说不定目前为止那些案件都只是练习而已。普通的犯人会把自己用魔术杀害的牺牲者像那样丢在巷子里吗？尸体处理得那么随便，我想他们对于犯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吧。」

尽管米洁莉亚的推测令人不快，这番话却切中了要点。

与犯人隐蔽自身行踪的安排相比，受害者的尸体处置方式可谓很随便。不如说是刻意那么做想让人发现也说不定。罗格对安婕涅问道：

「札克·诺尔还有准备其他这种药物吗？」

「没有喔。他从海外的国家进口材料，不过我骇入伺服器查了购买纪录，发现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呢。唔呵，感觉调配药物的目的就只是为了朋友。唔呵呵呵呵，友情啊。」

安婕涅这么说，同时转过身去。尽管穿的是有鞋跟的鞋子，走路却无声无息的，她伸手握住门把。

「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去了，毕竟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呢。呵呵，接下来就要靠你们努力喽，唔呵呵呵呵。」

随着她以阴森的声音门关上了。

以魔女来说她的退场方式未免也太干脆了，正当罗格感到有些扫兴时，米洁莉亚说道：

「她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像一直都在研究魔术。」

「研究……让她做那种事真的没问题吗？」

「谁知道呢？应该没问题吧？」

「问你这种问题是我犯傻了……」

至少只要她还戴着「项圈」，应该就能继续控制她……应该是这样没错。

罗格心怀不安，将目光从米洁莉亚身上移开，再次确认起资料。札克·诺尔预计在三天后从拘留所释放。是否会起诉仍是未定。他手头上毫无疑问握有关于「夺命者」的情报，放任他离去反而更有利用价值。问题在于该怎么逼他开口。

当罗格看着那个一脸不悦的男人在拘留所拍下的照片时，米洁莉亚探过身子凑过去看。

「还是拷问最有效率吧？毕竟我们已经成功过一次了。」

「……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那有其他方案吗？」

「他是能为区区一个朋友豁出性命的人。八成已经做好了防备『记忆解读』的对策。只能老实地一步步调查了。」

米洁莉亚一脸笑盈盈的。她就那么想见到罗格陷入窘境吗？

「那就当作是这样吧，罗格。」

罗格能感受到她话语间的戏谑之情，不禁啧了一声。

「不过你不能用那种话来贬低朋友这种关系喔。朋友当然是愈多愈好。必要的时候他们会无偿提供帮助，非常有用呢。」

「你说的根本不是朋友吧。」

「友情不一定是双向的喔。」

「那不就更恶劣了。」

罗格叹了口气，感觉跟这个家伙说话实在令人筋疲力尽。

「走了。我们去找找札克·诺尔的那位朋友。」

「好的，我的朋友。」

谁跟你是朋友。

◇

第五区的夜店「West」，由一名叫弥夏艾尔的小恶棍在背后掌控，罗格与他也算是老相识了。弥夏艾尔不愧是个小恶棍，有着出色的辨识危险人物的能力，只要一察觉到有丝毫风险，就会立刻放低姿态，堪称是体现出「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的人。

在重低音的乐声中，罗格和米洁莉亚被保镖带往二楼的VIP室。

VIP室四周都是玻璃，在里面可以清楚地俯瞰那些狂欢的客人。

「我真的不懂跳舞有什么好玩的。」

「嘿嘿，罗格先生，那些人是在享受这里的气氛。只要能沉醉在里头，不管做什么都会觉得开心的。」

弥夏艾尔一开口，金牙就闪闪发亮。金牙植在虎牙的位置，而他本人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脚，一副自己是大人物的模样。

「要不要和同行的女士一起坐下呢？这里有饮料喔。」

弥夏艾尔用一种像是估价一样的眼神望向米洁莉亚，并这么说道。

服务生将玻璃杯摆放到桌上，罗格却表示：

「不用了。你应该也没那么闲，直接说正事。和札克·诺尔有关系的前军人，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哦……和他有关系的人啊。」

「应该是个名人，更进一步来说是个有小孩的人。所以呢？你有什么情报吗？」

「罗格先生，最近我们这边的生意不是很好做啊──」

「哪里不好了？别转移话题，快说。我没打算跟你做什么交易。」

「嘿嘿。看来染血的罗格还是老样子啊。」

「明白的话就快说。少来那些多余的算计。」

对付像弥夏艾尔这种人，最好让他闭嘴。即使只是个小恶棍，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将话题引导至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用权力与暴力逼迫他们服从。

「我想想啊。如果您不介意是我部下转述的消息。」

「说吧。」

「那家伙也是个前军属，听说和札克·诺尔是同梯，经常提起札克转行当毒贩的事。还挺令人意外的，据说那家伙以前是个死板正经的人呢。」

「我也觉得很意外。然后呢？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弥夏艾尔耸了耸肩。

「他上个月就辞职了。说是要回乡下去。」

「哪里的乡下？他有小孩吗？」

「我没听说过他有小孩。没搬家的话，应该还在海另一头那座叫哈尔滨的岛上。您知道那个地方吗？」

「我不清楚。现在还能联络到他吗？」

「很遗憾，没办法。」弥夏艾尔这么说道。

「他都已经辞职了，我可没有义务继续追他辞职之后的事。」

「弥夏艾尔。要是我们这边遇上什么麻烦事，到时候我还会回来找你喔。」

「嘿嘿，我可什么都没有隐瞒。像我们这种随时都会消失的小店能存活到现在，都是多亏了调查官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这样啊，很有自知之明。所以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有照片的话也一并给我。」

弥夏艾尔跟保镖说了一声。保镖离开房间后，很快就拿着一张纸回来了。

「这是店员的管理名册。」弥夏艾尔奸笑着说道：「罗格先生，我们这里可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喔。」

「这就要看你之后的表现如何了。」罗格扫了一眼名册。

「需要帮您影印吗？」

「不用。」

弥夏艾尔把目光转向米洁莉亚，问道：「对了，这位是？」

「你没有必要知道。」

「哦……这样啊。」

尽管嘴上这么说，弥夏艾尔仍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她。米洁莉亚回以一抹微笑。

「打扰你了。」

「您已经要走了吗？」

「是啊。毕竟你『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离开夜店以后，外头一片漆黑，月亮悬在混浊的夜空里。两人上了车，在即将驶离停车场时，米洁莉亚说道：

「罗格，你刚才很有调查官的风范嘛。很有魄力喔。」

「烦死了。」

「不过……」米洁莉亚说道：「好像又回到原点了呢。」

「……是啊。」

对方身在海外，他们根本无从下手。而调查之所以回到起点，并不只是这个原因。

「『夺命者』是军人子女的可能性可能也得排除了。」

「哎呀？我正打算这么说呢。」

米洁莉亚的语气带着些许惊讶。

「能说说你这么想的理由吗？」

「倒不是因为弥夏艾尔刚才提供的情报，我只是想起过去有过类似的案例。我曾抓过一个叫『第二个艾伦』的家伙，他是变身魔术的使用者。那家伙伪装成另一个叫艾伦的人借此扰乱调查。他把魔术刻印刻在自己的牙齿上，因此当时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用了魔术。」

「把刻印刻进身体里是很常见的手法呢。不过居然是在牙齿上。他是怎么做到的？」

「用雷射刻的。有个跟他合作的器材商。」

「现代技术真的进步了呢。」米洁莉亚语带感慨。「所以你认为『夺命者』也一样？」

「对。那家伙将受害者变成婴儿或老人后杀害。他肯定是使用了操控年龄的魔术。这就代表──」

「他可以逆转自己的年龄，伪装成小孩的模样？」

「没错。虽然不晓得札克·诺尔是刻意隐瞒，还是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大致上跟我的推论一样呢。你很厉害喔，罗格。」米洁莉亚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烦死了。」

「别这样嘛。要我摸摸头夸奖你是好孩子吗？」

「不需要。比起这种事，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嗯。关于这点呢。」

「怎样。」

「虽然我刚才那么说，其实我们或许没有完全回到起点。」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一名老太太慢悠悠地在他们面前穿过马路。

「什么意思？」

「你觉得为什么『夺命者』要变成小孩的模样？比起误导整起事件与小孩有关，变身成城里的普通男性更能扰乱调查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

「你想知道原因吗？想不想？想不想啊？」

米洁莉亚用闪闪发亮的眼神凝视着他，就像在期待着什么一样。

「我在开车。快说。」

绿灯亮起，罗格猛然一踩油门加速。米洁莉亚的身子前倾，发出「唔唉」一声。罗格只觉得她活该。

米洁莉亚撑起身体，用一副郑重的语气说道：

「……我认为除了扰乱调查进度之外，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迎击。」

「迎击？」

「他为了狩猎追踪自己的人，故意散播虚假的情报，刻意让人隐约意识到案件和小孩有关。对于『夺命者』来说，我们的行动实在太好懂了。毕竟会去调查军人家属的人就等于是调查官。只要找到调查官之后就能直接处理掉。」

「他打算挑战调查官？」

「对方应该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种说法让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过去从来没有犯罪者猎杀调查官的案例。假如罪犯真的这么做了，全国的调查官肯定会群起追捕。那种行为完全就是在自杀。

「管他的。敢来就来吧。」

「真是可靠得不得了呢。」

米洁莉亚话语一落下，就在副驾驶座做起对空气挥拳的动作。

「别闹了。」

「你看好了。不觉得我的身手也挺厉害的吗？」

「完全不觉得。车子会晃，快停下来。」

「真无趣。你就不想和我好好享受聊天的乐趣吗？」

「我已经陪你聊得够多了……」

「对我来说完全不够呢。一起聊到嗓子沙哑嘛。」

「你自言自语吧。这种事你应该很擅长吧。」

「说得太对了！我就算是自言自语也能无止无尽地讲下去。」

米洁莉亚将嘴凑到罗格的耳边。

「这样的话，我就会在你耳边像这样一直自言自语，你接受吗？」

「你做──」

温热的气息拂过罗格的耳际。

紧接着，米洁莉亚便接连道出宛如咒语的呓语。那种酥麻的感觉让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脸颊也跟着发烫。而且不仅如此。她所说的内容实在太无聊了。罗格听着那一段段毫无价值到令人惊讶的话语，意识也逐渐朦胧起来。在几乎快翻白眼的时候，罗格用肩膀把米洁莉亚顶开。

「知道了知道了！我陪你聊就是了！快给我停下来！」

「真的吗？我好开心喔。」米泽莉亚这么说完，又继续碎念下去。

「现在就停下来！」

「要求真多呢。」

「我才不想被你说这种话！」

罗格发自内心说出这番话后，米洁莉亚便装模作样地说了句「我可是很谦虚的呢」，因此他也只能咬咬牙作为回应。

这个可恶的魔女。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

米洁莉亚毫不在乎罗格的表情接着问道。

「就算调查陷入僵局，你也不打算什么都不做吧？」

「……你等一下。」

「哦？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罗格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了通讯设备。

「我们换个目的地。」

◇

即使已经将近深夜，调查局的人仍旧继续工作着。罗格过去曾隶属的第三分署的窗户透着橘黄色的灯光。由于他事先打过招呼，两人顺利地进入署里。虽然调查官和事务员们毫不客气地望向这边，他也只能当作必要之举来看待。

两人所要前往的调查科资料位于地下，罗格与米洁莉亚一同进入后，迎接他们的是摆满整面墙的资料档案夹。

「遇到困难的时候就翻翻资料是吧。」

米洁莉亚细细打量着墙上的档案夹。

「所以你要找什么？」

「你还记得札克·诺尔那里的转移门吧。我要调查的是有没有其他地方也出现过同样的东西。」

罗格从书架上抽出档案夹这么说，便迎来米洁莉亚惊讶的声音。

「从这堆档案里找吗？」

「废话。」

「你还真是个勤奋的人呢。」

「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也一起找。」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可是很柔弱呢。」米洁莉亚卷起衣袖：「你看看我这对像银鱼一样的手，细皮嫩肉的，怎么可能做这种粗重的工作呢。」

「你刚才不是还在说什么自己身手很厉害吗？不要一开口就是谎话。」

「你说我是个爱说谎的人吗？别这样。我最讨厌的就是说谎的人了。光是听到那个词就会起荨麻疹呢。」

「你现在说的话不就是谎话吗？」

罗格实在是无力搭理她，专心投入手头上的工作。那个转移门的刻印很特殊，只要有用在犯罪上，就一定查得出来。他依照年分顺序从头一个个翻找起来。当他大概翻了超过十分之一的档案时，注意到远处出现一个人影。

米洁莉亚大概是认命了，终于也一起动手帮忙查找。她用手指翻着资料，对罗格开口：

「都已经十二点了。你是打算查到天亮吗？」

「在找到前我会一直查下去。」

「真是毅力至上的典范呢。」

「那个转移门还没有登录在档案里，只能自己动手找。」

「你难道不想钻进毛毯里吗？」

「只有你会这么想。」

罗格实在是无言以对。

本来很想训斥一句别再闹了，但她至少有在帮忙工作。她飞快地翻阅资料，以高于罗格好几倍的速度确认。看来她光是瞄一眼就能掌握资料的重点。

「你真的有好好检查吗？」

「这点小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比起把扑克牌堆成六层塔还要容易。」

「不要举这么难懂的例子。」

罗格这么说，同时目光扫过手边的资料，这时不禁停下了动作。

「喂，我可能找到线索了。」

他喊了米洁莉亚一声。

「一个月前发生过一起事件，有个药物成瘾的人在大楼墙面刻下刻印。那个刻印刻得乱七八糟，没能发动效果，因此最后没有酿成大事……你不觉得和札克·诺尔有关吗？」

「什么意思？」米洁莉亚边走边问道。

「一个药物成瘾的人没有理由特地去刻刻印。札克·诺尔是个毒贩。很有可能是他带着某种目的，命令他的客人去刻的。」

「然后呢？」

「我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总之已经找到线索了。我打算去找他。」

罗格将档案夹收起，正要迈步而出的时候，米洁莉亚却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你在做什么？」

「在帮你啊。」

米洁莉亚只是微笑着，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你很碍事。」

「罗格。我想帮你省点时间哟。你看看这个。」

如此说道的米洁莉亚从旁边的架子上拉出一本档案夹。纸上印刷着札克·诺尔的转移门照片。

「这是……！」

「看来你的推理是对的。除了这份档案所记载的，还有十六人因为违法设置转移门被捕喔。你要确认内容吗？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米洁莉亚凝视着目瞪口呆的罗格，用手指将档案推了回去。

「……你到底知道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只是像你一样推理了一下而已。」

「给我说清楚。」

「没什么。就算我不说，『事情』也很快就要发生了。」

米洁莉亚边说边用手拍了拍罗格的肩膀，走过他的身边。

罗格回头望向米洁莉亚，只见到她靠在墙上，看起来像是在放松。

尽管米洁莉亚说是推理出来的，却似乎很有把握即将发生某件事。

「不要给我添麻烦。」

当罗格走向她──

「不用担心。这里不会发生什么事。不过你要做好外出的准备喔。」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被她偷走的，米洁莉亚将车钥匙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然后扔给罗格。他用右手接了下来。

就在这时。

口袋里的通讯设备震动起来。

他用单手接起。

『罗格调查官！』

对方极大的音量震撼耳膜。尽管那个人的声音走调而难以分辨，但罗格听得出来是谁。她应该是第三名魔女，识别名为「圣女」的──

「是卡特莉奴吗？」

『是的！罗格调查官！多亏你给的情报，我已经追查到犯人了！我现在正在犯人的藏身处前面监视！』

犯人？藏身处？卡特莉奴说的是真的吗？

「等、等一下！你说的是哪里？」

『商业区迪罗，西三街，牙科附近那栋红屋顶的房子！我正待在附近的建筑物监视！』

「喂！你听我说！」

『店长跟我说他知道一个可疑人物。那个人的名字叫尤迪克。似乎是和札克·诺尔有关的佣兵！他好像很喜欢战斗，经常在各地的战场活动。而且好像还以佣兵的身分参加过净化战争！』

卡特莉奴一口气说完得知的情报。看来她相当激动，彷佛觉得必须在第一时间告知这些情报一样。

「卡特莉奴！你不要擅自进去──」

『犯人的车来了。我要切断通话了。』

「什──」

通话被挂断了。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啊啊！可恶！」

「这应该是陷阱吧。『夺命者』不会这么轻易现身。所以说掉进对方布好的网里的人是她呢。」

米洁莉亚环抱着手臂悠哉地这么说。

「是你设的局吗！」

「怎么可能。我不是说了只是推理了一下而已吗？你自己想想看。想想为什么犯人要设置转移门。调查官可以说是到处都有。既然这样犯人先确保自己的移动手段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只要有了转移门，不管是逃跑还是狩猎都会变得很容易。」

米洁莉亚说完，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颈动脉。罗格的目光在那瞬间差点被她的动作夺走，随后立即动身。

移动手段。她说得确实有道理。由「夺命者」的协助者札克·诺尔来布置转移门是很合理的推论。问题在于罗格所提供的情报，让卡特莉奴陷入了危机。他刚将手放在资料室的门把上，背后就传来说话声。

「你要去帮她吗？」

「这还用问吗！」

他回了一句，打开门。脚步声紧紧跟了上来。他加快速度跑过走廊，就彷佛要甩开那道声音，但那道声音还是马上从背后传来。

「我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呢。在她被『夺命者』处理掉之前，我们不如放慢步调吧。」

「你又说这种话！」

罗格大声一吼，眼前突然出现一名事务员。急忙闪避而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踉跄地用手撑住墙壁时，魔女抬眼凝视着他的脸。

「冷静下来了吗？」

「……我还是要去帮她。」

「不管多少遍我还是会说，我不推荐你那么做喔。卡特莉奴可是魔女喔。剥去披在身上的那张可爱女孩的皮，里面也只是头野兽罢了。根本就不需要为她着想。」

「你不也是魔女吗？」

「没错。你变得挺能说的嘛，罗格。」

「是你逼我说这种话的。」

她顿时忍俊不禁。

魔女的嘴角弯起一道弧线。

「你说得对，罗格。看在你这么有趣的分上，我说段往事给你听吧。这是关于你也认识的魔女，她非常厉害喔。在第六分署里的魔女当中，她可是造成最多人伤亡的人喔。」

「不是跟你差不多吗？」

「怎么会。差很多呢。」魔女真心地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我可以继续讲吗？」

「……随便你。」

罗格不屑地这么说完，站直了身子。接着改用小跑步的方式往分署的门口跑去。

「她啊，是被魔术所宠爱的存在喔。只要有所渴望，魔术就会从异界飞过来回应她。就像你们学会说话和各种常识一样，她掌握了一种又一种魔术。你相信吗？她融合的魔术超过一万种喔。」

魔女与他并肩跑在一起，开怀大笑。彷佛真心感到很愉悦似的。

「然后，她就用那股力量去救人。她好像真的备受信赖喔。甚至到了一有情况只要叫她来，大家就能安心的程度。」

「……」

「不过她背叛了所有信赖她的人。」

「为什么？」

罗格原本是不打算回应的，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城镇附近的火山开始活跃起来。要是喷发了，会是一场灾难。所以大家就找上了她。毕竟以她的能力，阻止火山喷发也是小事一椿。她的能力就是强大到这种地步。然后──」

魔女就像是在说悄悄话似的将手指轻抵在唇前。

「她失败了。准确来说是什么也办不到。据说是无法掌握火山口的动向。总之，她没能使用魔术──也许是压力很大吧。毕竟那里是她的故乡呢。」

「然后呢？」

「所有居民都认识她，因此没有任何人逃走。他们以为她也能想办法解决那一回的危机。看到岩浆流下山可能还以为只是场余兴表演什么的。最后全死光了。」

两人来到事务员专用的出入口。罗格将管理卡插入读卡机，打开门之后，混浊的夜色再次迎面而来。一阵强风扑面而至，让人反射性地眯起眼。

这时，魔女将脸凑向罗格。

「听完这段往事，你有什么想法？还觉得有必要救魔女吗？」

她用那对湛蓝色的眼眸窥视着罗格。她的嘴角依然挂着笑意，眼神却闪烁着光辉，好似意图窥探罗格内心深处的想法。

「……我哪知道。」

罗格甩开她的视线，这么说道。

◇

车子驶入那栋房子的庭院，停了下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是尤迪克。他身穿灰色大衣、戴着帽子，使人看不清他的脸。卡特莉奴从院墙边稍稍探出头，在心中请求精灵帮忙。

（精灵，能帮我把那个人的帽子拿下来吗？）

当然，所谓的精灵并不存在。

很久以前，魔术研究还没有进展的那段时期，卡特莉奴就是如此称呼她的魔术。即使到了现在还是这么称呼，因为她觉得这样才更符合「圣女」的形象。

只要她轻声低语，魔术就会为卡特莉奴效力。魔术在她眼里是以光芒显现的。光球聚集起来，撞上尤迪克的帽子，把帽子打落到地上。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在旁人眼里，大概只会像是一阵风吹过。

随心所欲地操控魔术，对卡特莉奴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不需要咏唱繁复的咒语，也不需要记忆魔术的刻印，只要「开口说话」就足够了。

尤迪克弯下腰，想捡起帽子。

（再下去一点点就能看到脸了……）

卡特莉奴不禁发出轻呼。

尤迪克的脸被布包覆着，只有眼睛的部分挖了洞。那是一对金色的眼眸。他的眼睛咕噜一转，看向卡特莉奴藏身的地方。

──被发现了。

在那一瞬间，飘浮在四周的光球开始环绕这个房子。

（怎么会！）

不，这并不是卡特莉奴命令的。仔细一看，发现房子周围的道路竟然都刻了刻印。刻印的纹样几乎与地面的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好痛！」

一股剧痛窜过卡特莉奴的背。

回头一看，发现半透明的白墙从地面冒出，将整个房子包围起来。墙对面的景象摇摇晃晃，看起来就像是透过液体观看一样。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触墙面，立即感到一股像是被火烧一样的疼痛，惊得连忙缩回手。

（这是……）

「这叫『无效领域（Close）』。效果是生成绝对无法从内部逃出去的墙。」

含糊不清的声音响起。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尤迪克已经站起身子，正望着卡特莉奴。

「你、你想杀了我吗？」

「尽管我并不想杀掉像你这样的人，从结果来看应该会变成那样。」

「我、我要逮捕你！你就认命吧！」

既然尤迪克完全看轻了自己，那么就有机会。卡特莉奴能够自在地操纵魔术，也就是说，她甚至能直接干涉对方的魔术。

（精灵，请停下来！）

卡特莉奴在心中如此祈祷。

然而什么事也没发生。

那层半透明的墙依然包围着四周。

「怎、怎么会这样！」

尤迪克看着卡特莉奴，耸了耸肩膀。

「这个范围内的魔力全都固定成那道墙了。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么，这里用不了魔术。」

卡特莉奴瞪视着尤迪克。不过她无法让尤迪克收起笑容。

「喔，我可不打算靠近你。万一留下什么证据就麻烦了。」

尤迪克说完，从胸口掏出打火机，然后将它丢到眼前的草地上。草地似乎被淋过油，火势迅速地蔓延开来。

「没事的，如果是魔女一定能活下来。不过前提是你真的是魔女。」

尤迪克往房子的暗处走去。转过转角后，那娇小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啊！你等等！」

卡特莉奴追了过去，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不是说这里没办法用魔术吗？）

环顾四周，房子除了墙壁之外，没有任何能够藏身的地方。

「怎么会……」

草地燃烧着，劈啪作响。

整座庭院被染成了一片赤红。

即使躲进屋子里，也没有办法拖延时间。不，也许将水放满浴缸还能起作用──想到这里，卡特莉奴停止了思考。

（这是赎罪……对那些人的赎罪……）

因为卡特莉奴的错而死去的故乡之人。

如果不是卡特莉奴，他们也许还能得救，而卡特莉奴没能帮助他们。

一闭上眼，便能清晰回想起他们临终前的模样，就如同那场悲剧才刚发生一样。被熔岩吞噬的城镇，就宛如浇水的沙堡一样缓缓融化殆尽。

一股剧痛流窜于胸口。那些人当时一定很痛苦、一定很害怕吧──然而卡特莉奴却……

「……我应该死去的。」

火舌已经逼近至眼前。

就在卡特莉奴正要拭去满溢而出的泪水之际，一团黑影从火焰中朝她冲了过来。那团黑影抱起卡特莉奴，拉着她往远离火海的方向移动。

「为、为什么……」卡特莉奴问道。「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这个魔女……调查官……」

「……反而是我想问你。为什么要跑来这种地方啊？」

罗格叹了口气。他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还滴着水。

「我跟附近的住户借了水管。」罗格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卡特莉奴身上。「这样多少能挡点火。我们快出去。」

「没、没办法。犯人说那是绝对逃不出去的墙。而且在这里也没办法用魔术。」

「……真的假的啊。」

罗格一脸焦急地打开房门，冲进屋里后很快又走了出来。

「不行，水源的总开关关住了。可恶！对方从一开始就谋划好了！」

看着破口大骂的罗格，一股罪恶感让卡特莉奴的胸口一紧。她垂下眼眸。

「……对不起，调查官。」

「你没什么好道歉的。」

「……但是……」

「是我自己想来的。你没理由跟我道歉。」

「……调查官。」

「好了，别说丧气话了，我们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犯人刚才还在这里对吧？他是怎么离开的？」

「我不知道。我看到他躲到那面墙后面就消失了……」

罗格咂了咂嘴，开始用手四处摸起墙壁。

「……有什么线索吗……有没有什么线索……」

「米洁莉亚呢？」

「啊？」

罗格露出极为厌恶的表情。

「那家伙根本不想来。她现在悠哉地待在车子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卡特莉奴说道。「我是说，我们请米洁莉亚帮忙想逃脱这里的方法。」

「你没失去理智吧？她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帮我们。」

「我不知道。但是，在历任的调查官里，她看起来最喜欢你。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米洁莉亚和调查官聊得这么开心。」

（插图011）

魔女米洁莉亚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她会立即舍弃自己毫无兴趣的人。脸上戴着满是笑意的面具贴在脸上，毫不留情地将人推下悬崖，不会有丝毫迟疑。然而看在卡特莉奴眼里，她对罗格的态度与以往截然不同。

卡特莉奴并不在乎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不过，她希望眼前的调查官能够活下去。

「请打给米洁莉亚。我来跟她交涉。」

◇

罗格将自己的通讯设备交给卡特莉奴。响起第一声铃声，米洁莉亚就接通了通话。

「米洁莉亚。」

『哎呀？这不是卡特莉奴吗？状况还好吗？』

听到通讯设备的另一头传来一如往常的轻佻语气，罗格感到一阵烦躁。然而两人此刻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个人。

「我们的四周被墙壁围起来，出不去了。」

『用你擅长的魔术逃出去就行了吧。用「空间转移」、「遁地（Dive）」，我想想，也可以用「飘浮（Floating）」越过墙。办法要多少有多少吧？』

「没办法。魔术被封住了。」

『那就麻烦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完全束手无策呢。』

「米洁莉亚──他会死的。」

通讯设备那头传来一阵笑声。

『那他也是为你而死的。我有阻止过他喔。』

「──唔！你这个人的性格真的很扭曲！」

『没有你那么严重呢。』

卡特莉奴狠狠咬紧牙关。

「请帮帮我们。你一定很快就能想出方法让我们逃出这里对吧？」

『哎呀，就算是我也没办法马上想出来。大概需要三天吧。』

「请不要再捉弄我了！」

『真没礼貌。我可没有捉弄你的意思。不过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只要一看到你，就会忍不住想捉弄你。我想一定是因为那个「圣女」的称号跟你实在太不搭调了吧。』

「米洁莉亚──！」

「我很喜欢老实人喔，但是我讨厌你。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圣女』卡特莉奴？什么都拯救不了的可悲魔女小姐。」

罗格再也忍耐不了。他从卡特莉奴手中夺过通讯设备说道：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这就要看时间、场合，还有对象喽。』

「你是跟卡特莉奴有仇吗？」

『倒是没有。不过你呢？想必不用多说，只要继续留在那里，你的死将成定局。很遗憾，你到最后一定会恨她吧。没什么好羞愧的，那是很自然的事。大多数人都会这样呢。不过嘛，毕竟我们一起办过案，我倒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你真的很烦。」

罗格打断魔女的话。

真的很不爽。不论是擅自认定自己的结局会如何，还是被她诱导着放弃某个人，全都让他感到很火大。难道魔女以为自己会乖乖任她摆布到底吗？米洁莉亚抛来的话语在罗格体内乱窜，激起近一步的反应。

「我什么都愿意做，快帮我『们』！」

罗格这么说道。

声音宛如一场幻觉般消失了。彷佛呼吸声、衣服的摩擦声，甚至连魔女的存在本身都消失一样，一切都归于寂静。罗格在这时在察觉到身旁的卡特莉奴正在看着自己。她听得目瞪口呆。看到这副模样，罗格这才意识到一个事实。

──自己刚才对一个魔女发出了怒吼。

然而因愤慨而沸腾的脑袋依然没有冷静下来，他对着安静下来的通讯设备质问：

「喂？你有在听吗？」

米洁莉亚没有回应。罗格一度以为她挂断了通话，过了一会儿，声音传了过来。

『……我有听见喔。还真是令人惊讶呢。看来你已经忘记那时候的痛楚了。』

罗格没有理会她讽刺的语气。

「所以你的回答是什么？」

『你说什么都愿意做真的没问题吗？我真的什么要求都会提喔。我想想，比如说──』

「别浪费时间了，快点说。我什么都答应。」

『唉，罗格。你那么想救她的理由是什么？你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并没有。只是我也讨厌像你一样的人而已。」

『常常有人对我这么说呢。不过光是这种理由──』

「这样就很足够了吧。」

罗格挤出低沉的声音，就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一样。

「与其让那些令人火大的家伙得逞，我还不如去死……！」

他的视野染上一片赤红，耳中还听到了宛如玻璃碎裂的声音。也许是通讯设备的萤幕出现了裂痕。尽管火焰开始在视野边缘闪动，他还是默默地屏息倾听，依稀能听见通话另一头微弱的呼吸声。随后米洁莉亚说道：

『……既然如此，就让我毁掉你的精神吧。把你变成一个会听任何人命令的人偶。然后摆在第六分署里。这样我们就能无限趋近于自由地行动了。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就这么做，魔女。尽管来！」

罗格几乎是下意识地这么回答。他完全没有思考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脑海中就只有对于这个魔女的怒火。

『好！那我就帮你们逃出来吧！』米洁莉亚的语气又恢复了轻快。『既然那是无法使用魔术的空间，能让「夺命者」消失的方法就很明显了。某个地方应该有秘密通道。我想一定是类似人孔盖之类的地方。他应该就是靠那个进入地下，再移动到外面的路上。我想那条通道应该不长，找找靠近魔术墙附近的地面可能会有线索。』

卡特莉奴跑了过去，用几乎是匍匐在地的姿势，开始用双手在周围的地面四处摸索。然后她喊了声：

「找到了！」

那是一处杂草茂盛的地方。卡特莉奴一把一把地拔除杂草，地面出现了一个涂上迷彩的盖子。

罗格没有挂断通话，直接将通讯设备塞进口袋里，伸手去掀那个盖子。盖子喀啦一声打开，里面还有座梯子。

口袋里传出声音。

『看来你们找到了呢。』

罗格回头一看，火势已经蔓延到屋子，只有这一处还没有被火焰吞噬。

他先让卡特莉奴下去，接着才顺着梯子往下爬。灼热到好似要烧伤皮肤的热浪被隔绝开来，气温顿时骤降。当他的双脚终于踏上地面，便看到眼前出现一条很短的通道，宽度勉强能让一个人通过。

两人沿着通道前进，卡特莉奴再次握住梯子，然后停了下来。

「……对不起，罗格调查官。都是因为我太轻率了。」

「刚才我已经听过了。」

「说得也是……」

攀登梯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人爬了上去。然后当他们打开盖子，便见到米洁莉亚从正上方俯视他们。

「两位浑身都是烧焦的味道呢。」

她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

联络警方与消防人员以后，三人坐上了车，但是全都沉默不语。罗格完全没有开口的念头，一旁的卡特莉奴一脸沮丧的模样也表露无遗，而坐在后座的米洁莉亚只是面带笑容，什么也没说。她可能总算懂得收敛了。不过这种态度也让罗格烦躁得无法忍受。

（虽然早就知道这家伙烂透了，没想到竟然烂到这种地步……！）

火海──当时都已经陷入险境，她竟然还能对卡特莉奴说出那种充满恶意的话语。实在无法容忍。

她到底为什么能说出那种话来？

「喂──」「唉──」

罗格与米洁莉亚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先说。」「你先请。」

米洁莉亚摇了摇头。

「你先说吧。我要说的不怎么重要。」

「好，那我先说了。你给我向卡特莉奴道歉。」

卡特莉奴顿时抬起脸来。

「调查官，其实我不……」

「不，这是我自己在意的事。你一定得向她道歉。」

「这样啊。」米洁莉亚说道：「对不起，卡特莉奴。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或许你无法原谅我，但是我的歉意是真心诚意的。」

米洁莉亚低下了头，看起来非常干脆。

「……你真的这么想？」

罗格无法相信。她该不会只是和平常一样在说玩笑话吧？

米洁莉亚的脸被阴影遮掩，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会这么想也没办法，但我是认真的。」

「我没办法相信你。突然转性了？你又在盘算什么？」

「我也有需要反省的地方。刚才确实说得太过火了。我越线了。」

说完，米洁莉亚闭上了眼睛。

「你何止是越线。」

「……调查官，真的没关系了。」卡特莉奴望着罗格说道：「全都是我的错，米洁莉亚会那样说我也很正常。」

「可是──」

「我是『魔女』。哪有给凡人安慰的道理。」

卡特莉奴冷淡地这么说。脸上的神情与平时缺乏自信的模样截然不同。那对翡翠色的眼眸带着强烈的意志望向罗格。

（原来她也能摆出这种表情啊。）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罗格话语一落下，车内立刻被沉重的气氛笼罩。面对这种状况，米洁莉亚以往常的语气开口。刚才那副值得赞赏的态度已然烟消云散。

「啊，对了。你们两个在逃离那个地方的时候，我闲着无聊就在附近晃了一下，结果找到了一点东西。」

米洁莉亚滑开通讯设备的画面，将萤幕展示给两人看。罗格隔着肩膀瞄了一眼画面。

那是转移魔术的刻印──转移门的纹样。刻印刻在路树的根部，大约有一个篮球的大小。不只是转移魔术，所有以刻印施展的魔术都是依据刻印的尺寸来决定效果范围的。以这种尺寸来看，大概只有小孩能够通过。不过──

（如果是「夺命者」就过得去是吗……）

「夺命者」在使用了秘密通道以后，应该就是透过这个转移门离开的吧。

「他利用了札克·诺尔，大概从好几个月以前开始，就一点一滴地在市区刻下那些刻印了吧。」

米洁莉亚将通讯设备收回口袋。

「要不要再回去那个资料室找一遍？」

罗格沉默地摇了摇头。

对付调查人员的陷阱，以及为了逃脱而准备的转移门。札克·诺尔让自己的顾客设置的数量应该不会太多。毕竟他们刚才所见的魔术并非普通人能够使用的。对方只不过是将顾客当作诱饵来使用。

也就代表顾客去刻划刻印，纯粹是为了让自己在设置完转移门之前争取时间。而如今转移门已经完成，就算去调查那些案件，恐怕也无法追查到与「夺命者」相关的线索。

──长打。

罗格的脑海中浮现这个棋类规则的词汇。

就算继续追下去，犯人也只会借由无数转移门不断逃走。

（要向其他分署请求支援吗？不，没办法……第六分署的存在已经被下令保密了。）

罗格甚至开始觉得窗外川流而过的的景色中，藏着那家伙刻下的刻印。不论是树木、墙壁，还是地面，看起来全都变得很可疑。

他现在所需要的并不是灵光乍现，也不是线索，而是人手。

假如能动员三百人澈底搜寻这座城市，犯人肯定无路可逃。然而魔女已经参与了这次的调查，这种手段就无法使用了。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唉，罗格。」

「做什么？」

他的语气不由得变得有些粗鲁，米洁莉亚却毫不在意地说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谈谈你刚才答应我的要求。」

罗格忘了，不对，应该说想忘掉──摧毁精神，她究竟是想做什么呢？如果她想做的是会触犯到「项圈」的行为，那罗格应该还有救，不过已经毁了好几名调查官的米洁莉亚，绝对不可能忽略这点。正当罗格感到自己的胃传来阵阵刺痛时，米洁莉亚开口：

「等回到署里再谈吧。可以吧，罗格？」

「……好。」

罗格光是回答就已经竭尽所能。

第一卷 第二章 项圈不适合魔女②

◇

回到第六分署以后，感觉气氛与以往不同。原先对罗格毫无兴趣的魔女们，如今全都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上上下下打量着。甚至有人指着他，低声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他满腹疑惑地走着，脑海中早已被不好的想像填满了──米洁莉亚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对自己动手？又会动用什么样的魔术？

「哟，各位，我回来喽。」

米洁莉亚说道。

所有魔女的目光立即集中在她身上。

「嗯嗯──？我身上沾了什么东西吗？算了，没关系。还有虽然很突然，我有件事想宣布一下。」

（完了。她打算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吗？）

罗格想像着最糟糕的情境──

「我决定全力协助这位调查官。我将会运用我的智慧与能力，毫无保留地帮助他。」

──预想落空了。

魔女们的交谈彷佛事先商量好般同时停了下来，一阵诡异的沉默笼罩全场。罗格无法理解米洁莉亚刚才说了些什么。协助？怎么会变成这样？罗格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喂、喂！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这也太突然了吧！你刚才不是还一直在妨碍我吗！」

「哎呀，我都说要协助你了，难道不需要我的帮助吗？还是说你其实很想被我摧毁精神？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帮忙。算你免费喔？」

「我是说，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

「喂，调查官。我明天开始也帮你工作好了……嗯，不过到时候要看我的心情。」

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正翻阅着杂志的芙玛芙，看都没看罗格一眼就这么说道。

「什、什么！」

接着各位魔女也跟着开口：

「那我也来──」

「资料。把资料拿来。我五分钟就能整理好。」

这些话语接连在大厅中响起。

罗格的脑袋陷入混乱，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困惑地四下张望。然后他看到身型高挑的安婕涅一脸坏笑，捏着某个方形的小东西举在脸前。那是──接收器？

当安婕涅按下开关后，他便听见『喂、喂！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这道惊慌的声音从中传来。

那是罗格的声音。

（居、居然是窃听器！）

罗格连忙摸遍全身，在衬衫领口的内侧碰到一个硬物，形状像是一只小苍蝇，体积相当小。他将那个贴在衬衫上的东西扯了出来。

（她什么时候把这种东西……对了，是那时候吗……）

之前安婕涅从罗格背后向他搭话那时候──当时罗格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她完全能尽情动手脚。

「唔呵呵呵呵呵，你这个人呀，简直破绽百出呢，唔呵。大家都全程『听着』你的逃亡戏码，听得很开心喔。呵呵呵、呵呵。」

「你、你早就知道了吗！」

「我当然知道。不过嘛，我觉得没有必要特地跟你说，所以就没说喽。」米洁莉亚这么表示。

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知道吗？不过，卡特莉奴似乎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我们发现你这家伙还挺有趣的，就决定陪你玩玩。不过嘛，要是你之后变得无趣，到时我会让你消失。」

芙玛芙微微一倾墨镜，那双困倦不已的双眼看向罗格。

「……啊啊，好困。来个人把腿借我一下……」

「全部……全都是演的吗？」

米洁莉亚摇了摇头。

「没有到全部。不过大多都是出于我个人的兴趣。我们会试探所有来到这里的调查官，并且由我担任考官的角色。恭喜，获得所有人认可的就只有你喔，罗格。」

米洁莉亚补充道：「卡特莉奴完全被我们蒙在鼓里喔。你也看得出来吧，她不是能瞒得住事情的人。」

「你、你们好过分，大家一起瞒着我……」

米洁莉亚对一脸愕然的卡特莉奴说道：

「说过分那就太冤枉我们了。大家明明这么感谢你。」

「那我怎么连一句道谢都没听到！」

「倾听大家的心声吧。大家都在为你鼓掌欢呼呢。」

「那怎么可能！请不要把我当笨蛋！」

「完全没错，你不是笨蛋喔。你只是稍微比别人迟钝一点点而已。没有必要瞧不起自己。」

「……还好你们瞒的人是我。我训斥一顿就会原谅你们。」

「嗯，你那宝贵的训斥等之后再说好了。我想你也有话想说对吧？罗格？」

米洁莉亚将视线转向罗格。罗格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状况变化得太快，一时之间还没办法完全理解。他不晓得自己该庆幸被放过一马，还是该感到愤慨。

「等、等等，我不懂。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我追求的是『乐趣』。没什么，你不用想得太复杂。」

「你们为了获得『乐趣』，连伙伴差点死掉都无所谓吗？」

「嗯──看来你还不太了解魔女呢。」

米洁莉亚边说边伸手抵住下巴。

「我们与魔术合而为一，因此不会老去，即是有相应的生命。也就是说，我们其实没有外表这么『柔弱』。」

「就算是这样……你们还是会死吧？全身烧成焦炭也能活吗？」

「这就不好说了呢。毕竟我没有经历过，不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

「果然还是会死不是吗？」

「你真是眼里容不下沙子呢。魔女本来就是胆敢把命当作筹码的存在。这种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

实在无法释怀。

罗格的伦理观抗拒着米洁莉亚的话语。

「你不高兴了吗？」

「你把刚才那些话跟城里的人说说看。其他人肯定也会有跟我一样的反应。」

「哈哈。确实是这样呢。」

「……哼。」

罗格撇过头，米洁莉亚的鞋子踏出哒哒的声响，轻盈地靠向他，绕到面前。

「总之呢，你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什么啊？」

他用极为不耐烦的语气回应，米洁莉亚便眯起眼睛。彷佛捉弄罗格让她十分乐在其中。

「就是像之前一样东奔西跑，继续展现有趣的模样给我看。请多指教喽。」

她这么说，同时朝罗格伸出手。

罗格瞪视着那只手。那只手洁白纤细。就是这样的手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那绝对不是该握住的手。这或许可以说是与恶魔缔结契约，定下契约以后，等待自己的很明显是令人作呕的下场。

但是──

「这次不是骗人的吧？」

罗格握住了米洁莉亚的手。

「有趣的模样随便你们爱看多少都行，所以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吧。」

「你还真是爱操心呢。」米洁莉亚苦笑起来。

「这还用说。我可是差点就死了。」

「嗯，你就尽管期待吧。我们认真起来可是很厉害的喔。」

（插图012）

◇

「总之就是这样。只要发现这个记号，就把它抹掉。给我澈底涂得乱七八糟。」

罗格手里拿着印刷的纸张这么说道。眼前站着二十几个年轻人，他们穿着随便，每个人都一脸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的表情站在那里。

「喂，芙玛芙。真的能相信这些家伙吗？」罗格低声问道。

「放心啦。这些全都是我的小弟。我说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

这里是街头帮派的根据地──第五区边缘的废弃服饰工厂遗址。罗格他们现在就是在这种地方。是芙玛芙说「有个点子」才把他叫来的。罗格当然已经换掉了制服，做出一定程度的伪装，但还是满腹不安。

「要把调查情报交给这些帮派分子吗？」

「不是已经跟他们说是『涂鸦恐攻』了吗？就算发现那是转移门的刻印，他们也根本用不了。」

听着芙玛芙自信满满地说出这些话来，罗格皱起眉头。

（虽然他们是小混混，也是货真价实的犯罪者啊？真的没问题吗？）

「你不相信我是吧，调查官？」芙玛芙这么说道。

「算是吧……」

「那你就好好看着吧。没问题的。」

芙玛芙走到那群列好队的帮派分子面前，双手扠腰，大声喊道：

「你们都给我认真干！不然我宰了你们！」

帮派分子们一阵哗然。

「你们都知道我这个人说到做到吧？那么，你们应该很清楚该怎么做了吧？」

帮派分子中有些人已经开始发抖了，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人敢顶嘴。绝对的恐惧很明显已经深植于他们的心中。

「很好。」芙玛芙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当要转过身去时，有人说话了。

「你们就这样乖乖听她的话吗！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算什么东西！」

一名壮硕的男人推开身旁僵住的同伴，举起手枪对准芙玛芙。罗格下意识地想要出手，却被芙玛芙伸手制止。

「没事，你就看着吧。」

芙玛芙这么说，同时从容地迈步向前。

她将视线投向那个男人。

「你说你想杀谁啊？」

「别过来！」

子弹射出，在破旧工厂的墙壁上打出一个洞。

「怎么没打中。靠近一点再开枪吧。」

芙玛芙一瞬间来到男人的身前，抓住对方的手，将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

「来啊，开枪吧。这次可别射偏了。」

「你、你这家伙到底是怎样！」

「开枪。」

墨镜下的嘴角勾起一道戏谑的笑容。

砰。

芙玛芙的头在子弹的冲击下猛然往后一仰。

罗格差点惊呼出声。

然而芙玛芙没有倒下。

她后仰着身体，任由长发垂落至背后，然后慢慢地，像是刻意展示给人看似的扭了扭脖子，接着将头挪回原来的位置。

「啊、啊、啊……」

男人惊愕地跌坐在地。

「新来的吗？调教得真差。你们得好好教他关于我的事啊。不然──」

从芙玛芙的影子里飞出两把水果刀，朝男人手中的手枪削去，手枪就像是塑胶一样被一刀刀轻易分解，最后只剩下一堆看不出原形的残骸落在男人的脚边。

「我真的会杀人。」

帮派分子们呆立在原地，而芙玛芙则拍了拍罗格的肩膀。

「回去啦──我困死了。」

「你没有受伤────？」

「嗯。」

芙玛芙拨开额前的浏海，露出额头。

「一点伤都没有。」

如她所说，额头光滑洁白的白皙肌肤安然无恙。

「这是怎么回事？」

「我被诅咒了。」

「被谁诅咒？」

「是谁不重要吧。总之就是被诅咒了。」

芙玛芙一边用脚踹开出入口的门，一边说道：

「多亏了这个诅咒，害我想睡也睡不着，连死都死不了呢。」

话一说完，她从嘴里吐出某个东西到手上。

那是一颗应该已经打进额头里的子弹。

芙玛芙望向罗格的脸，用手指把沾满血的子弹弹了出去，挑起眉毛。

「吓唬别人倒是挺方便的啦。」

「……不是，那东西是从哪里跑进你嘴里的？」

「当然是从脑袋啊。」

「……」

她的回答太过直白，使得罗格无言以对。在这股尴尬的气氛中，罗格伸手去开停在路边的车子的门。

「……只要那群帮派分子能老实办事，就能让转移门失效。这么一来便可封死『夺命者』的退路。不过──」

「不过？」

罗格确认芙玛芙系好安全带之后，踩下油门。

「『夺命者』会随机杀人。现在的问题在于没办法预测下个受害者是谁。根本不知道在抓到那家伙之前还会死多少人。」

「嗯──这样啊。」

「就是这样。现在算是平局吧。」

「受害…………呼哇啊啊……」

芙玛芙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整个人摇摇晃晃地一头撞上仪表板。然后就这么不动了。

「喂，醒醒。」

「我没睡……只是很困而已……唔唔……」

「我看你这样再过五秒就睡着了吧。」

「喵唔……啊！」芙玛芙猛然抬起头来。

「这里是哪里？到家了吗？」

「啊──…………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睡不着了。」

「我当然睡不着啊，都已经五百年没睡了。话说你不是要查案吗？少在那边说些有的没的，给我好好开车啦。」

「……」

「难得提起干劲来帮你，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

（别生气……别生气。她好歹是个魔女。）

罗格深吸一口气。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芙玛芙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双手抱胸，整个人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既然能将帮派分子当成小弟，大概也是这副德性吧。

「……要是能看出受害者有什么共通点就好了。」

这点果然是问题所在。

要在多不胜数的变身魔术使用者当中找出犯人，首先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魔术痕等实体物证，其次是监视器画面之类的纪录。然而现在连犯人变身前的原貌都不清楚，根本无从查起。因此只能调查受害者的人际关系，不过犯人是随机下手，那么往这方面调查也没有意义。

（该从哪里开始着手呢……）

罗格皱着眉头低声沉吟时，芙玛芙突然开口：

「给你。」

她的视线笔直地望着前方，一副嫌麻烦的模样将通讯设备递给罗格。画面上显示着市区的地图，上面有六个地方亮着红色的光点。那些光点以等间距排列，分布得很均匀，好似刻意避免有所偏倚。

「这是什么？」

「犯人杀猎物的地点啦，所以这些地方有可能是他藏身的老巢。」

罗格惊讶到差点撞到路人。转头看向芙玛芙，她居然还一脸淡定地说着「别开得这么晃啦」这种话。

「不、不是，这么重要的事能不能别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我怎么说根本无所谓吧。」

「……话说你刚才不是一直跟我待在一起吗？到底是什么时候找到线索的？」

「不要大惊小怪的。反正这么一来调查就能继续下去了，你该好好崇拜我才对。」芙玛芙小声地补了一句：「不过嘛，查出这些情报的是安婕涅那家伙就是了。」

「那根本是别人的功劳吧……」

芙玛芙打了个大呵欠。那个呵欠怎么看都非常不自然。

对于她厚脸皮的模样感到一阵无语，罗格还是开口问道：

「……所以她是怎么找出来的？」

「把那些用别人的名义租下来的空房筛选出来，再送个病毒进去把情报挖出来。然后把看起来很可疑的整理成表单。」

「……你们还真的是什么都办得到。」

罗格半是错愕地这么说道。虽然米洁莉亚说过要自己期待魔女们的表现，她们的效率实在太过惊人，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只要魔女出手，解决案件居然是这么容易的事吗？罗格有种调查官的存在意义都快荡然无存的感觉。

「魔女大人可是无所不能的喔，调查官。」

芙玛芙的声音传入罗格耳中。

「你们也就只能对我们感到畏惧啦。」

「……怎么可能。」

罗格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以后，却感觉自己被她嘲笑了。

「是吗？那你转过来看我。」

罗格转向芙玛芙，便看到她摘下墨镜，露出眼睑。接着她慢慢睁开眼睛，将视线对上罗格，不过那双眼角下垂的温和眼眸，却彰显出宛如小猫般的可爱。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的缘故，她的眼眸水汪汪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连丝毫压迫感都没有。

「……」

跟她的态度极度不搭调。

「别忘了啊。我随时都能轻易让你没命。」

「……喔。」

罗格若无其事地把身体转过去。

「哈。别想逃。」

芙玛芙的身子向前倾，抬眼凑近罗格的脸。她的眉头深锁，若只看这个部分确实颇有气势，但偏偏被那双眼睛拖累。罗格拼命忍住快勾起的嘴角。

「表情不错嘛。所有人跟我对视后都会这样。没人敢不听我的话──」

「……这样啊。」

「你要小心不要惹我不高兴。」

「……嗯。」

罗格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凶狠的芙玛芙身上挪开，重新望向前方。运气很好，眼前的道路很空。罗格暗自在心中祈祷着，希望这个魔女能在回程中只讲这些闲话就好。

◇

第六分署的居住区，也就是为魔女们所设置的房间门前，罗格背靠着墙，差不多已经等了三十分钟了。他强忍着呵欠察看邮件时，房门打开了。

「让你久等了。哎呀哎呀，睡眠真是强敌呢。」

米洁莉亚晃着脑袋这么说道：

「可以说这是人自从文明诞生以来的烦恼。受不了，人类永远无法逃离这个烦忧呢。」

「会这么想的人就只有你。」

罗格一早就被搞得疲惫不堪。

这家伙大概一整年都是这副德性吧。不对，肯定就是这样没错。

要是继续站在这里聊下去，她恐怕会永远说个不停，于是罗格迈开脚步，同时提起别的话题。

「你认为遗体还留在那里吗？」

「我想可能性不高吧。」

「不过还是值得去一趟。」

「没错。你有通知其他魔女吗？」

「我正打算去讲。不过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乖乖听命。」

米洁莉亚轻笑一声。

「真多疑呢。我不是说过你已经通过测验了吗？」

「那是玩具的『耐久力』测验吧。」

「说得真妙呢。看来你挺了解自己的嘛。」

「我根本不想了解。」

他以坚决的语气这么说，然后按下升降梯的按钮。不是往来于教会与位于地下的第六分署，而是分署内部联通各楼层的升降梯

话说整个分署里只住了十二个人，升降梯却相当大。不只是升降梯，第六分署里的设施规格全都相当高，就好像是为了招待外宾一样。罗格可以想像这一切都是为了取悦魔女，但还是忍不住想对这种浪费预算的方式抱怨个几句。

「不过也对，罗格的担忧确实有道理。」

米洁莉亚用单脚有节奏地踩踏，同时这么说道：

「像我这种坦率又纯洁无瑕的魔女，当然会好好配合。但也不是所有魔女都这样。」

「哪里纯洁无瑕了？」

「光是看我一眼就知道了吧。」

她骄傲地双手扠腰，然而看在罗格眼里，就只是一个露出可疑笑容的魔女。

不过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罗格冷眼凝视着她。

「你认可我是个纯洁无瑕的人了吗？」

「随你怎么说。」

「既然罗格认可我了，那我就告诉你吧。你放心好了。大概有一半的魔女是合作派。她们都会尽责地办事。不过另一半就是不合作派了，跟我这种正直又正派的人比起来，每个人的心都黑得要命，光是靠近一点就会被她们玷污喔。你最好也小心一点。」

「你这种说明方式，我根本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喽。这是我纯粹出于善意的忠告。毕竟我希望你能活久一点呢。话说你大概有多少退休金？」

「谁会想做这行做到退休啊。」

米洁莉亚刻意叹了口气。

「看来我又得等下一个调查官来了。唉，可怜的牺牲者又要增加了。」

「可怜的牺牲者快要发火了。」

「给你第二个忠告。生气对健康不好。你应该多笑一点。」

米洁莉亚用双手食指拉开自己的嘴角，并牵起一个笑容。这时身后的电梯到达，门打了开来。

害人身心不健康的到底是谁啊？罗格这么心想，站到米洁莉亚身边。

◇

目前已确认到的其中一处「夺命者」的藏身处，位于迪罗南边，中产阶级所居住的第六区。那是一间废弃的小学。私人土地，禁止进入──告示牌摆在外人明显可见的地方，校园中庭的草坪杂草丛生，一片荒凉。原先色彩鲜艳的游乐器材早已褪色泛黑，上头还有泥巴。

任由朝露沾湿裤脚，罗格穿越草地，潜入校舍之后，随即感受到浓烈的死亡气息。

（这股臭味……不只一两个人。）

目光所及一共有八间教室，臭味便是从那八间教室传来的。

「我开门了。」

他先打开第一间教室的门，打开这扇锈蚀的门花了一点时间。门还没完全打开，尸体就已经映入眼帘。

那是一具血肉腐烂殆尽，仅剩白骨的尸体。

尸体的四肢被绑在铁管椅上低垂着头，教室里飘荡着浓烈的腐臭。有大量苍蝇停留在人骨上仅存的些许肉片上。一踏进教室，那股气味便强烈冲击鼻腔。

「哎呀呀，这个排场可真是隆重。」

米洁莉亚吹了声口哨。

「夺命者」有预料到尸体会被发现吗？不，也有可能像上次巷弄里那一次一样，是用来当作陷阱的。

罗格谨慎地迈步向前，目光落在讲台后的黑板上。上头有着用粉笔画出的转移门刻印。看来对方充分活用遗留在废校里的物品。

「真是讲究实用性的混帐。」

罗格不禁说了一句。

「也可以说是舍不得花钱。」米洁莉亚说道。「去下一间吧。」

每到一间教室，都能看到尸体。在调查官的生活中这种场景并不稀罕，但罗格还是不禁板起面孔。这里简直就像垃圾场。

每间教室都有转移门。此外四面墙与窗户似乎都施加了隔音魔法，无论在里面怎么大喊，声音都不会传到外头。想必这个地方就是杀人现场了。

等他们看完所有教室，走到校舍外时，罗格的通讯设备收到了邮件。是魔女们传来的。内文是发现了尸体与转移门，没有其他异状，她们将返回署里。

米洁莉亚看着罗格的通讯设备说道：

「那我们也回去吧。反正也算是有收获。」

「不过是很令人不快的收获。」

让魔女坐上自己的副驾驶座──而且还不只一人坐过，如果是调到第六分署之前的罗格肯定会嗤之以鼻，并且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然而现实却是自己被魔女们当成玩具。他在心中苦笑着，离开这间小学。

车子行驶了一会儿后，米洁莉亚开口：

「我有个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什么啊？」罗格对米洁莉亚投以怀疑的目光。

「找到了藏身处还有转移门，状况可以说是变得比较乐观了吧。不过，你也因为这样四处奔波。」

「那当然啊。到处跑也是调查官的工作之一。」

「哦？罗格这么精明的人居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吗？」

「啊？」

米洁莉亚意味深长地用食指抵着下巴。

「如果你真的没发现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你真的没事的话。」

「你该不会……」

罗格感觉握着方向盘的手心被冷汗沾湿。

「又在动什么歪脑筋吗………………！」

「说我动歪脑筋也太失礼了吧。我没有那种想法喔。真的就只是件小事啦。」

米洁莉亚将食指放在面前左右摆了摆，露出可疑的笑容。

「快到正中午了。也就是说，体内维持生命所需的糖分正在逐渐流失。我们消耗了重要的糖分，而让大脑变得不灵活。罗格，这可是现在正在发生的危机。那边有间咖啡厅，现在立刻开过去。」

罗格瞥了一眼那间咖啡厅，脑中迅速整理米洁莉亚所说的话语，最后判断一切都没有什么问题。咖啡厅的招牌逐渐远去。

「那边的汉堡店怎么样？据说成年男性一天所需的热量是两千两百大卡。不如就用分量堪称暴力的汉堡和奶昔来补足消耗的热量吧。」

汉堡店的招牌也逐渐远去。

罗格觉得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开始跳动，而且愈来愈剧烈，甚至感到疼痛，然后在米洁莉亚说出「甜甜圈的原料大概有──」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

「这点小事忍一下好不好！你是小孩吗！」

「我当然是大人，不是说过我已经一千两百岁了。就算经历漫长的岁月，人还是会有无法忍耐的事物喔。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

「不要把浅薄的事讲得好像很深奥一样！」

罗格握着方向盘，将左手伸进置物盒中，拿出一包口香糖，接着朝米洁莉亚扔了过去。

「你咬这个吧。别浪费时间。」

「罗格，这是薄荷口味的。我比较想要吃甜的。」

「你好烦啊！」

他怒吼一声，这时忽然在人行道看见一位眼熟的修女。她正在和另一名身穿修女服的年长女性交谈。难道出了什么事吗？罗格把车停到路边观察情况。

「所、所以说，我不是教会的人──」

卡特莉奴畏畏缩缩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穿着修女服？」那名女性问道。

「这、这应该算是我的自我认同吧…………我毕竟是圣女嘛。」

「什么圣女。你是在耍人吗？」女性语带不悦。

「咦──！」

看不下去的罗格放下车窗，喊了声「喂」。卡特莉奴吓了一跳，转头朝他看过来。

「不好意思。她只是单纯喜欢穿那种衣服，没有冒充教会修女的想法。可以请您原谅她吗？」

听到罗格这么一说，那名女性埋怨了几句后离开了。罗格仔细一看，发现附近就有教堂的建筑物。想必她就是在那里工作的。

「谢、谢谢你帮了我…………」

卡特莉奴坐上后座，整个人看起来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我刚才在调查空屋，可是走到外面时就被教会的人逮住了……」

「真是辛苦你了。奖励一块巧克力给她吧，罗格。」

「我没有。」罗格抛下这句话，接着侧头对着卡特莉奴问道：

「有发现什么吗？」

「地上有转移门的刻印。调查官呢？」

「一样。另外还有尸体。」

「现场真的很不堪入目呢。卡特莉奴，要是你也跟我们一起去看就好了。」

「你这个人真的是……」卡特莉奴从后座伸出双手，拉住坐在副驾驶座的米洁莉亚的耳垂。「为什么你每次都要说这么过分的话？」

「罗格，卡特莉奴正在攻击我。」

罗格无视她。

「她在扯我耳朵，很痛。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遭到这种待遇。」

「我不是说过要训斥你吗？这就是我训斥你的方式！」

「不对吧。这就只是攻击。既然你是『圣女』，就应该用讲道理的方式用言语来说服我才对吧？」

「只要让你开口说话，我的心就会受伤！」

「话说你的力气意外地大呢。我痛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那你就哭吧！应该说请你给我哭出来！」

「真受不了，这里有个心灵扭曲的人。我今天搞不好真的会被她灭口呢。」

米洁莉亚耸了耸肩，罗格则是用死鱼般的眼神看着她。

她是笨蛋吗？

「罗格，你要背叛我吗？你之前不是说过会帮我吗？」

「我根本没有答应过你。」

「这样真的好吗？等你看到我耳朵被撕裂的样子，一定会后悔万分。到时候你肯定会每晚辗转难眠喔。」

「你的耳朵不会被撕裂，而且就算真的发生那种事，我也一定会睡得很熟。」

「你会做恶梦。梦到我被拷问的恶梦。」

「那是好梦吧？」

「好过分！太残忍了！你居然要抛下一个正在哭泣的人不管吗！」即使米洁莉亚吵嚷，但罗格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第六分署的建筑已经出现在视野当中。可能是发现拉耳朵没有用，卡特莉奴这次改用拳头夹住米洁莉亚的太阳穴。于是米洁莉亚又开始说些博取同情的话，并且责怪卡特莉奴。这场毫无意义的纷争一直持续到车停下来。罗格完全管不了。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罗格打从心底这么想着。

尽管如此，魔女们确实获得了实质的成果。

在「夺命者」的藏身处发现凶器，并破坏了犯人当成陷阱的刻印，使其他分署的人员得以进行调查。像是之前让卡特莉奴陷入困境的那种陷阱，在认真起来的魔女面前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藏身处内部的影像接连不断地传了过来。

此外利用街头帮派分子进行的「涂鸦恐攻」来摧毁转移门也发挥显著的效果。城市里的监视器开始拍到疑似「夺命者」的身影。因为他必须老老实实地用脚来逃跑了。

金色的眼睛。

这是卡特莉奴当初遭遇「夺命者」时得知的特征。不只是监视器，街头各处都出现了目击情报。感觉把那家伙抓起来丢进监狱，顺便狠狠揍一顿的日子不远了。

罗格躺在休息室的床上，朝空中伸出拳头，这时传出敲门声。这很罕见，魔女们晚上大都会待在自己的单人牢房中，这还是第一次在休息室被找上门。罗格从床上坐起身。

「请进。」

「啊，打扰了……」

走进来的是卡特莉奴。

「有什么事吗？」

「那个，呃……」

卡特莉奴站在门前忸忸怩怩。看不下去的罗格率先开口：

「要不要坐下来？」

「啊，好的……」

卡特莉奴来到离罗格有几步远的坐垫上坐下。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呃，这个嘛……」

卡特莉奴垂下眉梢，嘴巴开开合合，双眼慌张地四处游移。明明是她自己主动过来的，现在却又像是不愿说话的样子。罗格耐心地等，然后她终于开口了：

「……啊！今天辛苦你了！调查有进展了对吧？」

「对。」

「太好了。真的……」

「嗯。」

「……」

罗格望向卡特莉奴，她眨眼眨个不停。

「那、那个！话说之前我没有注意到米洁莉亚做的事，真的很抱歉。居然用那种方式来测验你，真的很糟糕对吧？」

「不，我已经不在意那件事。毕竟从结果来看，调查开始有进展了。」

「……这、这样啊。确实是这样呢。太好了。」

卡特莉奴发出「呜呜」的低吟声。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差不多该睡了。」

罗格话语一落下，卡特莉奴立即慌张地喊道：

「有的！我有话要说！」

喊完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音量太大，顿时羞红了脸。

「……不好意思。」

「没关系。」

反正也没有人睡在隔壁。除了魔女以外，待在这里的人也就只有罗格与莉可而已。

卡特莉奴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手。

「……你为什么会想当调查官呢？」

罗格心生疑惑，不解为什么卡特莉奴会突然问这种问题。他抬头望向卡特莉奴的脸，只见她一点笑意都没有，正面直视罗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得到你的帮助。明明帮助我对你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你还是救了我。虽然我是谁都救不了的人，如果你有什么心愿，我想帮你实现。」

罗格顿时倒抽一口气，垂下视线，下一刻便意识到自己搞砸了。罗格绷紧神经等待卡特莉奴开口，但她始终沉默不语。看来她并没有追问到底的想法，尽管如此，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罗格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有种彷佛时间被拉长一样的感觉。在这阵沉默当中，逐渐感到烦躁的罗格终于开口：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就是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吗？」

「是啊。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也没有什么心愿。只是能成为调查官就决定做下去而已。」

罗格离开床铺，站起身来。

「就算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还是能当调查官。每天只是把分内的工作做好而已。好了，明天还要早起，就聊到这里吧。」

「调查官。」

卡特莉奴也站起身来，走向出口。当她的手握上门把时，终于笑了出来。

「我是你的伙伴。如果你有什么心愿，随时都能告诉我。」

话一说完，卡特莉奴便离开了房间。

◇

之后又过了三天。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至今为止发现的转移门路线图，以及受害者的照片等资料。罗格不时用手指敲着那些资料，单手拿着文件，向合作派的魔女们说明状况。

以米洁莉亚为首的魔女们，有的靠在墙上，有的正坐在办公椅上转圈圈，各自以不同的姿势倾听着罗格讲解。虽然态度算不上认真，至少她们愿意听，这让罗格莫名有些感慨。

「城市里的转移门大多都毁掉了。藏身处也有让警方人员盯着。如果这样还不够，就只能说是『夺命者』技高一筹，不过即使如此，我们正将他逼进绝境这点依然没有改变。」

他这么总结以后，魔女们纷纷离席。除了一部分的魔女──芙玛芙在椅子上摇晃个不停，被卡特莉奴训斥「请你好好走路啦～！」拽走──以外，没有发生什么问题。

「状况不错嘛，罗格。」

米洁莉亚对罗格这么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你话中有话呢。」

「我现在状况变差了。这都是你害的。」

「怎么可能。不管怎么看我都是治愈系的人吧。」

「你是让人想吐的那种。」

罗格将视线投向静静待在房间角落的安婕涅。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着，虽然看起来完全就像个幽灵，和其他人相较起来，这样反而还算是无害的。而且她还是个能把工作做好的幽灵，比米洁莉亚可信一百倍。

「我拜托你的事呢？」罗格问道。

安婕涅用怪异的方式摇曳着高大的身躯，点了点头。

「唔呵呵、呵，我调查过了……你想听吗？」

「说来听听吧。」

「呵呵呵呵，皇国的资料库里完全找不到拥有金色虹膜的人。」

罗格不禁反问：

「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这样啊。」

「唔呵、呵。不过，这只是资料库的情况，我想这不代表城里不存在那种人。毕竟也会有没登录虹膜资料的人嘛。唔呵呵、呵呵，太好了呢。」

安婕涅说了些像是在安慰人的话。然而，正是因为罗格对此怀有相当大的期待，这个结果带来的冲击才格外强烈。

「嗯，话说罗格。你有眼瞳颜色是金色的朋友吗？」

米洁莉亚这么问道。

「没有……大概吧。」

罗格为了保险起见仔细回想了一下，但印象中并没有这种人。

「真的一个都没有？」

「对啊。倒不如说有的话我很快就会想起来。毕竟我们调查官受过辨识人脸的训练。要是结帐排队的时候眼前站着一个通缉犯，却因为没有认出来让他跑了，真的是笑话一场。」

「真巧呢。我在漫长的人生中也从来没遇过眼瞳的颜色是金色的人喔。」米洁莉亚说道。「真是不可思议呢。」她露出一脸感慨的表情。

罗格的额头浮出青筋。

「说什么不可思议。你应该有话想说吧？」

「真不愧是罗格。就让我说几句赞美的话给你听吧！」

「不需要。快说。」

「是～遵命。」

米洁莉亚抓起白板前备妥的水性笔，开始在白板上写写画画。十几秒后，一张看起来像是泡过水的斗牛犬的脸就完成了。

「『夺命者』到现在还在逃。我们目前掌握的藏身处不一定就是全部。所以呢，要去找他啦！找他！我们再去访问他一次看看吧！」

米洁莉亚自信满满地这么说道。

「不是，这谁啊？」

「咦？」

米洁莉亚用笔杆敲了敲那幅斗牛犬脸的画。「我画的是谁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吗？」

「我从来没见过那种人。」

「骗、骗人的吧！罗格！难道你失忆了吗！」米洁莉亚罕见地露出慌张的表情说道。「他是札克·诺尔啊！我们一开始调查时发现的那个男人！你看不出来吗？我不是都画出来了！」

「咦？你说这个生物是他吗？」

「咦？」

米洁莉亚僵在原地。

（这家伙该不会……）

罗格终于理解了两人之间的认知差异。

「你该不会……觉得自己画得很好吧？」

「不、不是，罗、罗格！你、你在说什么呀！」

「唔呵呵呵，连黑猩猩都画得比你好。」安婕涅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看吧。」

「不、不要。我不承认。只要我不承认，在我心里我就是画得很好！」

罗格一边心想绝对会拿这件事来反覆嘲弄她，一边说道：

「行了，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

「罗格好过分！」

罗格压低声音说：

「你觉得札克·诺尔会开口吗？那家伙可是宁死都不愿开口。」

听到罗格的语气这么认真，原先还在闹腾的米洁莉亚也眯起了双眼。

「他会开口的。」

「为什么啊？」

「因为有我在呀。没问题的，放心交给我吧，罗格。就算不用魔术，我也能从他嘴里撬出情报。」

在第六区里，札克·诺尔的住处也算得上相当老旧。这栋楼没有升降梯，只有楼梯。两人在几乎快熄灭的日光灯灯光下，沿着楼梯往上爬。

来到楼梯转角时，罗格说道：

「你觉得他会抵抗吗？」

「应该不会，不过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二楼──三号房是札克·诺尔的房间。罗格心想，幸好不是顶楼。

他按下三号房的门铃，立即就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门打开了。

札克·诺尔睡眼惺忪，可能刚才还在午睡，嘴里正要说出「等一下……」却又猛然倒抽了一口气，尤其是看到米洁莉亚时，脸色明显变得很难看。

「……你们是……」

尽管觉得他挺可怜的，罗格仍毫不在意地开口：

「不用自我介绍了吧。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很快就会结束。」

「……该讲的我全都讲了。」

「你应该没全说吧，不是吗？」

罗格边说边将视线转向米洁莉亚。

「没错。札克，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你隐瞒的事情喽。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事实而已喔。你愿意配合吧？」

米洁莉亚的神情从容大方，一副完全没说谎的模样。

「……进来。」

札克·诺尔招了招手。

「打扰喽。」米洁莉亚说道。

札克·诺尔的房间里堆满了书，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落脚。三人小心地穿过书堆避免弄塌书山。札克·诺尔走到厨房，随后端了红茶过来给罗格两人。

「这是便宜货，你们将就着喝吧。」

「谢啦。」

米洁莉亚一接过来，便咕嘟咕嘟一口气全喝光。

「多谢款待。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札克·诺尔那张严峻的面孔立即扭曲起来。

「你是在掩护某个人吧？」

「我没有掩护任何人……」

「不，已经没关系了，札克。真的可以了。」米洁莉亚突然以一种抚慰的语气这么说道。「对曾经只是个普通士兵的你来说，想必是相当沉重的任务吧。让我们帮你从那个任务中解放出来。」

札克·诺尔看起来动摇了，就像是在向某人寻求援助一样，视线四下游移，最后落回米洁莉亚身上，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不、不是。我什么任务都没有。」

「你一定很痛苦吧。不过已经没事了喔。」

「你、你在虚张声势吧！你、你肯定什么都不知道！」

札克·诺尔一脚踢翻书堆，大声喊道。

米洁莉亚垂下眉梢，以一副十分同情的神情说：

「我懂喔。被那种身分尊贵的人命令，根本没办法拒绝。错的人不是你，而是你遭遇的状况。」

「什──！」

札克·诺尔瞪大了双眼。

「被『两大贵族』命令做那些事，完全就像被陨石砸中脑袋一样不幸。不过呢──」米洁莉亚扬起眉梢，用力拍了拍胸口。「──你已经不用再担心了！我们会帮你从这个处境解放出来！我们保证！」

札克·诺尔颤抖着身体，随即跪倒在地，低下了头。

「……『那家伙』是恶魔。根本不是人。」

「是啊，完全没错。『他』的性格实在太恶劣了呢。」

「……我其实很想拒绝制作那些转移门。还有魔力增强剂也是。」

「光是有拒绝的想法就很了不起了喔。」

「……但我还是因为怕死，不敢违逆………………你们抓得到克罗诺斯吗？」

札克·诺尔带着不安的神情问道。

（──原来犯人的名字叫克罗诺斯！）

「坦白说，我们的分署，就是专门负责对付那种普通调查官无法出手的大人物。放心吧。你已经自由了。」

「自、自由……」

札克·诺尔用粗壮的手臂掩住脸，放声大哭起来。这副模样完全看不出过去是个军人。

（她居然真的办到了。）

只靠几句话就让札克·诺尔把情报都说了出来。札克·诺尔完全深信不疑米洁莉亚什么都知道。

米洁莉亚温柔地拍了拍札克·诺尔的肩膀，接着说：

「我们现在已经具备逮捕他的条件了，不过我们想尽快收拾残局。那些你制作过的转移门，能帮我列个清单吗？主要那几个就可以了。」

当米洁莉亚的视线与他对上时，她挑了挑双眉。

「不过，你今天整理不出来也没关系。慢慢来吧。我们得回去工作了。」

两人做出要离开的样子后，札克·诺尔立即站起身来，抓了张摆放在附近的纸张，按在墙上。

「等一下！」

「好吧。我都说不用急了。」

「那个恶魔把我呼来唤去的！不这么做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札克·诺尔以惊人的速度写完后，把便条纸递了过来。他目光灼热地看着米洁莉亚将纸条收进怀中。那种眼神简直就像在看女神一样。

「我确实收到了。」米洁莉亚这么说。「那我们要回去了。感谢你的协助。」

「请、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莉莉亚。」

「谢、谢谢你！莉莉亚小姐！多亏你我才能……我才能！」

（真感人啊。）

在札克·诺尔的目送下，两人离开了房间。在下楼梯的途中，罗格向米洁莉亚问道：

「你全都是虚张声势的吗？」

「与其说是虚张声势，更像是直觉吧。毕竟我们已经缩小嫌疑人范围了。」米洁莉亚如此说道。「在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猜到犯人会是『两大贵族』中的某人了。」

「你怎么判断的？」

「资料库里没有登录金色虹膜的资料很令人在意。我们之前行动的时候，一直都认为犯人是和军方相关的人，但如果真是这样，没有登录虹膜资料就很奇怪了。」

「可是，光凭这点也没办法确定犯人就是『两大贵族』吧。」

「你还记得卡特莉奴差点被烧死那天的事吗？我问过她当时的详细情况。『夺命者』那时叫她『魔女』。而且还一副知道她过去的模样──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我们的详细情况就连调查官都无从得知，为什么『夺命者』会知道？为什么光是看到脸就知道她是『魔女』？」

「这──」

罗格想起在来到第六分署之前，维拉朵娜对自己说过的话。

「像我这种地位很高～的人才知道喔。」

即使是调查官，也至少必须是局长等级的人才有资格知道「魔女」的存在。区区一个军人不可能会知道魔女的事才对。

「当然，如果单从地位来看，像是政府高官那种人也能知道我们魔女的情况，所以还没有办法完全确定。但是──」

「虹膜吗？」

罗格这么说的同时，在心里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无奈至极。

线索不就放在局长室里吗？

「两大贵族」的肖像照。每一个人都拥有金色的眼眸。他当时甚至还觉得那种眼睛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没错。拥有抹除自身生物资料权力的人，怎么想也就只有『两大贵族』才有那种能耐。不过嘛，现在还没有办法确定是谁做的就是了。」米洁莉亚用拇指指了指札克·诺尔的住处。「幸好他自己误解了，案子才有进展。」

「你怎么知道犯人是『他』？」

「完全是我乱猜的。如果札克说那个人是女的，我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你的运气还真好。」

「是啊。」

两人走到车边。

罗格站在车门前仰望着天空，有种力气彷佛被抽走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刚才那场宛如走钢索般的紧张，现在全身发热。不过这种感觉还不坏。

罗格坐进车里后没有发动引擎，而是说声「等一下，我要联络局长」并把通讯设备贴在耳边。铃声响了整整十声，维拉朵娜才接起通话。

『你好呀，罗格。进展怎么样？能回来了吗？』

「局长，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嗯？』

「『两大贵族』里有没有一个叫克罗诺斯的人？」

『唉…………………………』

在一声悠长的叹息之后，维拉朵娜开口：

『有。』

罗格差点就想当场跳起来。他和米洁莉亚对视了一眼，露出笑容。随后米洁莉亚先是眨了眨几下眼睛，接着回以笑容，小声地说：「我们成功了，罗格。」罗格在这一瞬间心想，不是，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罗格？』

「啊啊，我在！请您听了不要太惊讶。那个叫克罗诺斯的人就是──」

『就是「夺命者」是吧。我知道。』

「咦？」

她说什么？

「先让我称赞你一声做得好。罗格调查官。」

维拉朵娜甜腻的语气消失了。

「这是什么意思，局长？」

『克罗诺斯·德拉克尼亚──就是「夺命者」的真实身分，这个情报我也已经掌握了。他是令我们很头痛的人物。想不到「两大贵族」里竟然会出现杀人魔。』

「既、既然您早就知道了，为什么没有阻止他？」

『有一些难处，罗格。首先两大贵族彼此是敌对关系。而我们魔术犯罪调查局在名义上是隶属于德拉克尼亚家，但克罗诺斯是德拉克尼亚家的人。要是自家人被逮补，会让他们的处境非常不妙，里格顿家一定会穷追猛打。必须阻止这种情况发生。』

「那是要纵容那个罪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维拉朵娜说道：『我们动用了不存在的调查队伍进行调查──对，就是你们第六分署的人员。这样别人就无法干涉了。毕竟上面的人也不可能对国民公开承认调查局在私底下养了魔女。即使我们逮补了克罗诺斯，德拉克尼亚家和里格顿家也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您早就知道，还放着不管？」

『嗯，没错。若是由调查局公开展开调查，那就等同于背叛德拉克尼亚家，还会给里格顿家可乘之机，所以只能交由你们处理。』

「这、这样啊。」

这时候，罗格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克罗诺斯偷走德拉克尼亚家的机密魔术逃走了。那是用来延长两大贵族家主寿命的魔术。那种魔术有着能与拥有者的皮肤融合，操控生物时间的效果，变年轻或衰老都能随意控制。据说还有其他致死性极高的魔术，要是他偷走的魔术太过危险，我的脑袋也保不住呢。』

接着罗格听她说了几句像是抱怨的感叹。

『不过说真的，他都冒那么大的风险偷了秘术，结果竟然拿来犯罪。真是浪费。』

「……是。」

『罗格，我很感谢你，甚至还想私下请你吃顿晚餐呢。不过那是题外话，总之等这次的案件告一段落，我会在管理层为你准备个位置。你已经做出了足以配得上那个位置的贡献。祝你能顺利解决案件。』

通话挂断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罗格心里翻涌盘旋。

他回想起那些死于「夺命者」之手的受害者。若调查局无视那些权力斗争，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这起事件是不是早就解决了──他一掌拍在方向盘上，结果不小心按响了警笛。一阵响亮的声音回荡在住宅区之中。

「……抱歉。」

罗格觉得发出的声音听起来简直不像是自己的。

调查官不就是为了逮捕坏人而存在的吗？

至少罗格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成为调查官，并不是为了某些人的利益而纵容近在咫尺的恶人。如果他是在乎面子或金钱之类的那种人，根本不会成为调查官。

不过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真的能这样断言吗？

罗格身边就坐着一个恶人。一个穷凶恶极的恶人。不制裁这家伙真的好吗？

「别丧气啦，罗格。案件不是已经快解决了吗？」

居然从身为恶人的魔女那里听到这种话。

「这是你的成果。你应该感到骄傲才对。」

那沉着的语气让罗格莫名感到烦躁。不仅如此。他也对自己感到烦躁──对于受到魔女安慰的自己。

魔女是恶徒。

她们必须是邪恶的。

罗格思索的时间应该不算长，然而在这一小段时间里，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魔女，你杀了多少跟你如此交谈过的人？」

从口中吐露出恶意，出乎意料地感到有些痛快。

「你说案件快解决了？对，确实会解决吧。但是早就已经太迟了。」

对于魔女的恶意不断加速膨胀。

「就连你这个魔女也想像得到吧？死去的人是无法复生的。」

在恶意的驱使下，连原本不该说出口的话，也变成为了伤害魔女的道具说了出来。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就是你们这种魔女杀了我的父母。不只是我的父母。还有住隔壁的老头、学校的朋友、老师、亲戚，所有人，全都受尽痛苦后被杀了。下手真狠啊。你有想像过吗？那种某一天突然一切都被澈底毁掉的感觉。父母的脸都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你懂吗？昨天还在笑的人，才过了一天就变得像是另外一个人。喂，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好啊？反正你也做过差不多的事情吧？」

罗格把心底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一股空虚感随即涌上心头。

「哈啊……确实和你无关吧。对你们来说，人类只不过是个玩具。」

他以混浊的双眼看向米洁莉亚，发现她的脸上仍挂着毫无变化的笑容，丝毫没有因为罗格的话语动摇。魔女果然和人类不一样。

就在罗格正要垂下视线时。

「我呀。」

米洁莉亚开口了。

「我很讨厌伪善的人。不过很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大多都是那种人。能直言是非对错的人太少了。」

「……那又怎样？」

「在我看来，你是在做正确的事。」

「……光是嘴上说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是吗？既然你懂这个道理，还想继续在这里懊恼多久？」

米洁莉亚伸手捏住罗格的下巴，强行将脸转向自己。

「唔！」

「你现在该做的事，难道不是立刻跟大家共享情报，然后尽快将犯人逼上绝路吗？」

来自米洁莉亚那双湛蓝眼眸的视线射穿罗格。她并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将罗格的脸庞映照在那双眼睛里。

「……真令人意外。连你这个魔女也会说教吗？」

「你觉得是说教真让人遗憾呢。我明明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说什么事实……这什么鬼话……」

一股灼热的情绪从心底深处奔涌而上，尽管罗格试图忍下来，却根本忍不住。

「这算什么成果！我才不需要你的安慰！你只不过是个魔女！别安慰我！这样只会让我更没办法冷静！」

罗格一掌拍落米洁莉亚抓着自己下巴的手。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啊……」

看到米洁莉亚泛红的手，罗格不禁说道：

「抱──」

「不用再说了。你说得对。」

米洁莉亚摇了摇头。

「不过嘛，我觉得还是别再白白浪费时间比较好。在我们逐步收紧包围网的过程里，没有人能保证『夺命者』不会狗急跳墙。」

明明是魔女，明明是个魔女──然而此刻的米洁莉亚在罗格眼中宛如一名调查官。而且是那种会开导烦忧伤心的后辈的老练调查官。

「我可是打了你喔！至少让我道歉──」

「我有被你打吗？」

米洁莉亚歪了歪脑袋装傻。这么一来罗格连反驳的余地都没了。

他觉得自己丢脸到了极点。

高层之间的权力斗争与罗格毫无关联，然而在得知真相后却陷入迷惘。分明还有该做的事才对。

就在这时，罗格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自己的头。从触感来判断──手？

「你真的很努力了喔。」

米洁莉亚这么说着，像是在替罗格理顺头发一样，缓缓地用指腹抚摸着他的头。罗格觉得这种感觉还不坏──甚至觉得很舒服。

就在他因为自己的反应而整个人僵住的时候，米洁莉亚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真的很努力了。正因为你是这种人，我才会有帮助你的想法。如果是其他人，我才不会这样做。」

「……别这样，太羞耻了。」

罗格正想轻轻推开抚摸着自己的那只手时，米洁莉亚说道：

「要是想要我停下来，就像刚才那样打掉我的手怎么样？」

这种说法太狡诈了。

「……这样我要怎么拒绝。」

罗格别过脸，她便笑了出来。

「呵呵，你就乖乖让我摸摸头就好啦。」

「……烦死了。」

「啊，耳朵都红了。耶──耶──！」

罗格深深皱起眉头。他没有反驳，而是选择闭上眼睛。

这家伙真的是魔女吗？她说过曾经杀死了调查官。罗格也知道她曾经给皇国带来灾难。她会拷问人，说的话通常都很恶毒。然而，罗格与她相处时却不曾受过一点伤害。正因为如此，罗格反而开始怀疑米洁莉亚到底是不是魔女了。她真的犯过罪吗？

他并没有被限制住自由。

但是，罗格想继续再让她抚摸一会儿。

反正最后案件解决之后，自己就会离开第六分署。

◇

位于第五区与第六区交界的涂装店──这正是札克·诺尔给予的便条所指示的地点。这里与之前调查过的藏身处不同，是一座外观整洁的建筑物。尽管正面的铁卷门已经打开了，由于内部光线昏暗，从外头看不清里面的情况。罗格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卡特莉奴绕去后门，自己则钻过铁卷门，独自进入屋内。

一进入屋内，就看到有个人影站在房中一隅。那道人影双眼的部分宛如猫一样明亮。那是只有贵族才拥有的金色眼眸。罗格压抑着心中的急切，谨慎地漫步向前，这时他听到对方的声音。

「哟，你好啊。」

那是男人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很是亲昵。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我有听说过你喔，罗格·玛卡贝斯塔调查官。」

「举起手，面向墙壁。」

罗格没有回应，而是如此喝令，随即听到他笑了笑，紧接着是按下开关的声音。灯光亮起，罗格的眼睛顿时被光线闪了一下。

「我都已经等不及了喔。实在很想看看追捕我的人是什么模样。」

「夺命者」──克罗诺斯·德拉克尼亚就站在罗格面前，手还停留在电灯的开关上。

他是一名容貌端正的青年，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

「把手举起来。」

罗格又说了一遍。

「这不是犯人与调查官彼此期盼已久的会面吗？过于匆忙就太可惜了。」

克罗诺斯将手从开关上放下来，悠然地朝罗格走来。

「来聊聊吧。」

「你说什么？」

「有些事不经过对话是无法理解的对吧？听了我的话以后，你也会改变想法的。」

克罗诺斯在距离罗格约五公尺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看起来没有携带武器，但只要他身上刻有刻印，就能无视距离攻击罗格。

他对满心怀疑的罗格张开双手，示意自己手无寸铁。

「要是做坏事，魔女就会来找你……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

克罗诺斯这么说道。

罗格愣了一下。

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现在要提起这种话题。况且那句话──

「……那是童话吧。」

那只是用来说给小孩听的，跟魔女的真实情况完全不符，是只有年幼的孩童才会当真的故事。

（插图013）

然而克罗诺斯却点了点头。

「没错，那确实是童话。但如果有方法能让它不再只是童话呢？」

「……什么意思？」

「你仔细想想，这个故事会变成童话，是因为人们早已忘却魔女的威胁。那是过于遥远的往事，使得所有人都没有实感。但是，如果魔女真的出现在现代，还有谁会把这个故事当笑话看？」

克罗诺斯的话语充满确信，对于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罗格无法完全否定，因为他知道魔女是什么样的存在。

克罗诺斯接着说：

「恶行绝对不可能消失──既然如此，调查官，只要控制『数量』就可以了。借由一种无人能及的存在，建立起为恶必定会受到惩罚的条件，让所有人在同一个基准下接受裁决。这么一来，恶行自然就会因为恐惧而被抑制下来。」

「……这就是你的目的？」

「是啊。我就是为了这个目标而杀人，也就是为了重现魔女时代。我敢肯定世界一定会变得比现在更好。」

罗格心想，和这种人交谈本身就是个错误。完全是乱七八糟的歪理，根本不可能认同。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假如第六分署的魔女们没有戴上项圈，使得她们强大的力量得以解放，那么克罗诺斯的理论是否真的行得通？

「……」

他立即否定了刚冒出头的想法，绝对不能接受。在克罗诺斯口中的世界真的建构起来之前，不知道会牺牲多少无辜的人。

克罗诺斯对沉默不语的罗格露出微笑：

「我深信这个计画会成功，甚至还希望你也能成为我的伙伴呢，罗格调查官。」

他忘我地这么说，并伸手碰触自己的左臂。他的动作很奇怪。明明是自己的左手，看起来却像是在碰触什么危险的东西一样谨慎小心。

──两大贵族拥有的机密魔术。维拉朵娜说过，使用者能借由将魔术与皮肤融合来发挥作用。

「魔女与魔术融合在一起。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可以说就等同于达成了大部分的条件。我融合的状况当然还不完全，只能与『皮肤』融合，但我迟早会成为真正的魔女。到时候就是魔女时代的再兴。我也会让你见识我的成果……」

克罗诺斯话说到一半，便歪了歪头。

绕到后门的卡特莉奴正站在克罗诺斯的背后。

「……请不要动。」

卡特莉奴这么说道。她可能是听到了克罗诺斯刚才的演说，表情彷佛在竭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你是那时候的魔女吗？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毕竟如果情况许可，我不希望魔女死去。」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听到卡特莉奴这么说，克罗诺斯却爽朗地伸出手来。

「唉？难道你不想帮我吗？只要你这位魔女愿意与我联手，世界就能在短时间内变得更好。你意下如何？『圣女』。难道你不想再拯救人了吗？」

卡特莉奴听了哑口无言。罗格也因为愤怒而说不出话来。他一把拍掉那只伸出来的手，掏出手铐，用满怀敌意的眼神瞪视对方。

「我要逮捕你。」

手腕被抓住的克罗诺斯说道：

「你们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合作。我很有耐心。」

「……别再开口了。」

罗格铐上手铐，不屑地说道：

「我现在实在很想狠狠揍你一顿。」

◇

「──是。我挂断通话了。」

罗格结束了与维拉朵娜之间的通话，魔女们的视线随即投向他。

他用足以让会议室的另一端都能清楚听见的声音说道：

「『夺命者』明天会由『两大贵族』的人过来接走。不过嘛，他会不会接受正规的审判就不清楚了，总之──案件解决了。感谢你们的协助。」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魔女们喧闹的声音。

她们嚷嚷着「给我多感谢一点──」、「把钱交出来──」，或是「让我躺你的腿──」之类的，吵得要命。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满足你们，总之先安静一点！」罗格说道。「都最后了，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调查官……你真的要离开吗？」

说这句话的人是卡特莉奴。她望着罗格，眼神就像要挽留主人离家的小狗。

罗格犹豫了一下。

「──对，没错。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可是、可是，你留在第六分署也能继续办案不是吗？不需要特地去别的地方……」

「『贪心的人不该留下』。」

「咦？什么？怎么突然说这个？」

卡特莉奴歪着头问道。

「这是调查官之间很常说的一句警语。意思是如果有想要的东西，要趁着还没死赶快辞职去追求。这是所有新人在一开始就会被教导的道理，因为没有人能保证做这行能活命。」

「这……」

卡特莉奴欲言又止，也许已经预料到罗格接下来会说什么话。

「局长已经替我准备好管理官的位置了。虽然不算是完全脱离第一线，比起正面和那些罪犯交锋，这个阶级安全多了──简单来说，我已经受够在犯罪现场拼命了。」

卡特莉奴不禁低下头。罗格粗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嗯……这样也不错吧。」芙玛芙迷迷糊糊地晃着脑袋说道。「毕竟你只是个普通人。跟我们不一样。最好趁还没死早点离开。」

「有道理呢。」

米洁莉亚将脸转向罗格。

「得趁能逃的时候快逃，不然出口很快就会关上。明天把克罗诺斯交出去之后，就把这个地方忘了吧。现在先想想下一顿午餐要在哪里吃怎么样？」

「……嗯。」

罗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米洁莉亚表现得很正常，罗格一想起在车里被她抚摸的那一刻，就有种想叫喊出声的冲动。看起来毫无感觉的米洁莉亚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米洁莉亚夸张地挥手说道：

「各位，我们来表扬一下在第六分署存活下来的幸运新人吧。来！鼓掌鼓掌～」

她煽动起各位魔女。

芙玛芙边打呵欠边拍手，卡特莉奴吸了吸鼻子，同时「啪啪」拍着手。安婕涅坏笑着，事务员莉可则是在在稍远的地方轻轻鼓掌。

罗格感到皮肤一阵发痒，转过身背对几个魔女。听到背后传来米洁莉亚说：「哎呀呀，害羞了呢。大家再多来点吧。」他在心里暗骂了声混帐。

接着，莉可捧着一个巨大的披萨走了过来，摆放在桌上切开。此外还拿来一瓶葡萄酒。

这是要庆祝案件解决吗？罗格完全没想到魔女们居然会有这种主意。

感到困惑的期间就被塞了一个酒杯，还被推进了魔女们围成的圈子里，米洁莉亚为他倒了红酒。接着魔女们单手拿着酒杯，对他投以期待的眼神。

「干、干杯……」

他也只能这么说了。

◇

送别会结束后，罗格的仪容变得有些凌乱。他在洗手间洗把脸，转换思绪。愉快的时光已经结束了。

罗格还有必须去做的事。

他前往克罗诺斯的单人牢房。有件事必须向那家伙问清楚。

走了一段路以后，抵达了克罗诺斯的牢房。对方正坐在床边，闭着眼身体微微前倾。

「喂。」

克罗诺斯睁开了一只眼睛。

「是你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威胁过札克·诺尔对吧？是怎么威胁的？」

「啊啊，你说他啊。我只是跟他说『如果不帮忙我设置转移门，就把他虐杀过人的事告诉他的家人和朋友』。」克罗诺斯说道。「我稍微借用了一下净化战争的纪录。他曾经毁灭一个叫米吉卡村的地方。那个地方和作战计画完全无关，本来是完全没有必要攻击的，不过嘛，他似乎还是顺势那么做了。」

克罗诺斯睁开原先闭着的左眼。

「虽然对他很不好意思，不过我确实利用了他。感觉他似乎很后悔，所以我稍微暗示他一下就成功。真是个可怜的人呢。」

尽管他说得好像感到很同情似的，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真心话。这种对话还是早点结束比较好，罗格直接切入正题。

「除了札克·诺尔之外，你应该还有其他协助者。不然不可能设置那么多刻印。」

「我觉得找太多人帮忙也不太好，就只有他一人喔。」

「装傻也没用，我们很快就能查出真相。」

「你不愿意相信也没办法。我就放弃辩解喽。」

「……看来你挺从容的啊。你觉得德拉克尼亚的人会饶过你吗？」

罗格在克罗诺斯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握住拳头。这家伙的一举一动全都让他感到很不爽。

「谁知道呢？也许会原谅我，也许不会。」

克罗诺斯拨开头发，双眼直视着罗格。

（这家伙……）

那是和魔女们一样的眼神。超脱于世，彷佛根本没有将人类看在眼里。

一股寒意窜过背脊。

克罗诺斯·德拉克尼亚即使身陷囹圄，依然没有放弃。

（到了这个地步，这家伙还在盘算什么？）

「我很高兴你替我担心，倒是你，觉得没关系吗？」

「你说什么？」

克罗诺斯皱起眉头，以一脸极为担忧的表情说道：

「我还在『两大贵族』那里的时候，听说过这么一件事──简单来说，就是分派到那个分署的调查官，最后一定会被杀掉的传闻。」

罗格瞬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我原本也这么想，不过很可惜，那是假的。」

克罗诺斯一脸悲伤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会在调查期间就杀掉呢？那样魔女们能自由行动的时间就会变少──当然是在调查结束后被杀的。」

罗格的心脏猛然一跳。

他到底在说什么？

「昨晚，有个叫米洁莉亚的魔女来找我。你猜猜她跟我说了什么？她说只要你一踏出分署就会射穿你的脑袋。所以最好小心点喔。」

「这、这怎么可能？你、你在骗我……」

罗格觉得自己的口腔干得厉害。

──她居然要杀我？

米洁莉亚的脸浮现在脑海中。她总是轻快地笑着。讽刺、恶意，以及些许温柔──她就是由这些特质所构成的人。而且她昨天还抚摸过罗格的头──

「虽然这是件令人难过的事，她们可是魔女，杀死一个人简直轻而易举。」

克罗诺斯说道。

──不，不对。

他的话语间有个地方很不对劲。

不对劲……

「──是『项圈』。」

就像回路突然接通一般，话语脱口而出。

魔女的「项圈」。罗格怎么会忘了它？分明只要有那个东西的存在，魔女就无法杀人。一旦杀了人，杀人的魔女也会因而丧命，既然如此，米洁莉亚怎么可能会杀罗格？

「你在说谎──」

罗格朝着克罗诺斯怒吼时，突然膝盖发软，瘫倒在地。他的脚使不出力，就连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不清。

（这到底是……）

意识就宛如要落入梦境般摇摇欲坠。彷佛只要闭上眼，就会立即陷入沉眠。

「谢谢，得救了！」

罗格耳边传来克罗诺斯爽朗的声音。

同时感觉到有人正在朝他走近。

罗格倾尽全力抬起头来。

看见一道俯视着自己的身影。那个人背对着灯光，看不太清楚。

接着，那道身影向前踏出一步。对方的面容犹如揭开面纱般显露出来。

「对不起。」

是卡特莉奴。

第一卷 第三章 魔女的项圈卸不下来

在意识朦胧间，罗格隐约知道自己似乎正被车子运往某个地方。

闻得到防腐剂刺鼻的气味，躺着的地板有时还会传来震动。四肢都被绑着，全身动弹不得，即使睁开眼睛，视野也是一片漆黑。

（这是后车厢里吗……）

思绪到这里便中断了。

罗格再次醒来，因为他听见了风声。

清风拂过脖颈，有种海潮的气息。

接着，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下已经没有了支撑的地面。卡特莉奴正走在罗格身旁。罗格依然维持着躺着的姿势，视线却很高，与卡特莉奴平行。

（是飘浮魔术吗？）

以昏沉的脑袋勉强判断自己的情况。

克罗诺斯在两人的前方。远处能看见一望无际的水平线，天空一片昏暗，空气中带着寒意。看来已经是半夜了。既然都已经来到海湾沿岸，那这一路上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搬运？

「这里啊，是我货真价实的最后藏身处。我用别的名义从海外买下仓库和这一带的土地。虽然对员工有些抱歉，不过意外总是在所难免的嘛。」

克罗诺斯如此说道。他说话的对象不是罗格──而是卡特莉奴。

「是这样吗？」

「你就高兴一点吧。多亏了你，我才能得救呢。」

「但是……」

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仓库，大到彷佛能塞进好几头鲸鱼。正面的铁卷门紧闭，他们绕到后门。门锁似乎是电子锁，克罗诺斯输入密码后，门便打开了。

仓库里的货柜以等间距排列。罗格依然无法动弹，任由他们带着自己前行。直到完全看不见后门时才停下来。

「好了，把他放下来吧。」

克罗诺斯这么说，罗格的身体便缓缓下降，最后整个人趴倒在地。

「把你的催眠也解除了吧。我希望他能在脑袋清醒的状态听我说话。」

「……谢谢你，精灵。」

随着卡特莉奴的话语落下，罗格感到笼罩在脑袋的迷雾迅速散去，视野也变得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从上方俯视自己的卡特莉奴与克罗诺斯。罗格顿时就想站起身，却没能顺利撑起身子，额头还撞了一下。仔细一看，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绳索牢牢捆住。

「果然很厉害呢。什么前置准备都不用。真不愧是『圣女』。」

克罗诺斯屈膝蹲下，摇了摇罗格的肩膀。

「来，把头抬起来吧。」

「……为什么？」

为什么克罗诺斯会和卡特莉奴待在一起？

「那个……调查官……」

卡特莉奴用双手掩住脸。她的肩膀颤抖着，彷佛随时都会瘫倒在地。到底要做什么才能把她逼到这种地步？就算是被米洁莉亚责骂，她也从未展露出这种模样。

「你这家伙……对卡特莉奴做了什么！」

即使罗格趴在地上怒吼，克罗诺斯依然神色平静。

「我什么都没做，不过我对她的事了解得比较多。我曾在一个叫『纪录保管库』的地方看过皇国的『历史书』。哎，正好看到记载她过往的那几页，就知道了她曾经做过的事。」

「……请不要再说了。」

卡特莉奴发出呜咽声。

「……不要告诉调查官……」

听到她这句话，克罗诺斯苦笑了一声说道：「我怎么可能不说呢？」接着转向罗格。

「唉，调查官。你知道魔女为什么会被称为魔女吗？」

「……因为她们曾给皇国带来巨大的灾祸吧。」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并不是正确答案。」

「……因为她们拥有力量。」

「也不对。你还是不明白吗……我告诉你正确答案好了，魔女被称为魔女，是因为她们的精神状态。」

克罗诺斯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狼吃羊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不这么做就活不下去。但如果是羊吃羊呢？明明不需要吃肉，却杀了同类并吃了它们。调查官，我想说的总而言之就是──魔女是会吞食同类的野兽。这和她们是否具备能力毫无关系，因为就算没有优秀的能力，魔女依然会满足自己的欲望。」

如此说道的克罗诺斯伸手指向卡特莉奴。

「『圣女』卡特莉奴没能从火山喷发的灾难中拯救故乡，但那并不是事实──她不是没能救，而是没有去救。」

「……别说了……请不要再说了。」

罗格见到水滴从卡特莉奴的掌中溢出，落在脚边。

「别再演了吧，『圣女』？现在这个状况应该也让你很享受吧？背叛别人就是你活着的意义。」

克罗诺斯强行剥开卡特莉奴遮住脸的双手。那张被泪水弄得一团糟的脸正在笑着。就像是生日到来时孩子会显露的表情。

「调查官，请不要看……！」

她虽然在哭泣，却又显得非常高兴。看似柔弱的眉毛扬起，嘴角勾起艳丽的弧线。

「卡特……莉奴？」

映入眼中的景象让罗格无法置信。

「不可能吧……快说你是骗我的！」

「对、对不起，调查官！我没有骗你……！我！我现在真的『非常』兴奋！」

「为、为什么……！你不是说过不能放任残忍的犯人逍遥法外吗！那也是谎话吗！」

「那不是谎话！」

卡特莉奴彷佛要盖过罗格的话语般大喊。

「有人遭遇很残忍的事！他们当然很可怜不是吗！我怎么可能坐视这种事继续发生！」

她的声音满是沉痛。

罗格完全不觉得她在说谎。她想像着受害者的痛苦，并希望能伸出援手的情感，清楚传达了过来。

正因为如此。

「可是就是这样才好啊！我最喜欢见到相信我的人带着悲伤或愤怒的表情死去的模样了……！」

罗格无法理解她在说些什么。

「罪、罪……」

卡特莉奴断断续续地说着。

「罪、罪恶感实在是太舒服了！我、我其实原本很想忍住的喔……？但、但是，罗格调查官是很好的人，我好想知道如果背叛了你会有什么感觉！一旦开始想像，这种想法就再也离不开我的脑袋了！」

卡特莉奴的声音愈来愈大，泪水接连从眼眸中滑落。那想必是她真心感到悲伤的证据。

「对不起！我背叛了你，害你要被杀掉了，对不起！请尽管恨我吧！请不要原谅我！」

这些恐怕也是她发自内心的话语。

不过。

卡特莉奴每说一句话，罗格的心脏就逐渐冷却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卡特莉奴一边忏悔，一边笑着。她一边看向罗格一边笑着。

（插图014）

（啊啊──原来如此。）

罗格终于明白了米洁莉亚当时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很喜欢老实人喔，但是我讨厌你。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圣女』卡特莉奴？什么都拯救不了的可悲魔女小姐。」

她是正确的。米洁莉亚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卡特莉奴的本性。卡特莉奴既救不了任何人，也没有打算去救任何人，却又因为自己无法救人而感到悲伤──简直是十足的骗子。

正当罗格还在出神的时候，他看到一双皮鞋朝自己走来。

「让你昏过去的人是她。用的是『催眠（Hypnosis）』。之后她把我从牢里放了出来。我原本还挺担心该怎么应对魔女们的追踪，但也靠她施加的『隐蔽（Hide）』度过难关。」

克罗诺斯这么说完便蹲下身子，将脸凑向罗格。

「昨天我跟你说过魔女米洁莉亚来找我对吧？那是骗你的。来找我的人是『圣女』。我想起『历史书』提及的事，向她求助后她就轻易倒向我这边了。这完是意料之外的幸运呢。不过我原本是想用别的手段逃脱的──那就是你。」

单膝跪地的克罗诺斯卷起左边的衣袖，手臂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红黑色魔术刻印──不对，那可以称为刻印吗？那些刻在手臂上的文字正沿着手臂四处爬动，彷佛有生命一样。

「这是『时间操作（Control）』。似乎和机密魔术融合后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不过如果是真正的魔女，大概能融合得更完美。」

克罗诺斯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将手放在罗格的头上。

「■■■■」

接着说出罗格无法理解的话语。

那不像是这个世界上人们使用的任何一种语言。

（刚才……是在咏唱吗？）

「那是用来向魔术下达命令的纯粹话语。顺便提一下，刚才那句命令的意思是『时间啊，倒流吧』。」

时间倒流……不是让人老化吗？正当罗格还在困惑之际，克罗诺斯接着说：

「来做笔交易吧。只要用这个魔术，想延长寿命多久都可以。你知道两大贵族家主的年龄吗？那可是惊人的数字。要是和我合作，你也能享受到同样的好处。」

「……交易？」

「没错。有你这种程度的好手成为伙伴，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更何况还能获得调查局内部的情报。而你从此不会老去。这个条件还不坏吧？」

克罗诺斯微微一笑，表露出些许近乎好感的情感。

罗格一瞬间差点被其吞没。

然而，有个事实是他绝对无法妥协的。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可以啊。」

克罗诺斯微笑着这么说道。

「……你说想要建立魔女时代是吧。至今为止你已经牺牲多少人了？」

罗格这么问出口，克罗诺斯的笑容顿时崩裂，像是在回想什么似的微微扬起一边的眉头。

「我想应该是刚超过一百吧，不过我也不清楚确切的数字。『时间操作』基本上是让人衰老致死，但是也可以逆转生物本身的时间，让其存在消灭。把这里的员工也算进去的话，数字上可能会有些误差──」

罗格听着他这段话时，心脏就开始像急促的钟声一样狂跳不已。

「夺命者」的大义之名，这种事对这家伙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他只是在用一张薄薄的面具欺骗自己，单纯是利用到手的魔术来玩乐罢了。

明白这点的瞬间，罗格就再也无法忍受下去。

「……你……」

「嗯，怎么样？」

「你这个混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罗格猛然朝克罗诺斯的脚踝咬去。克罗诺斯轻易闪过，并踢了他的下腭一脚。

「────────呃！」

「真伤脑筋，交易失败了啊。我还以为能成功呢，这样不就只能让你消灭了吗？」

罗格的下腭剧裂震荡，连视野也跟着摇晃。

燃烧般的怒火自心中涌起，他的身体却逐渐发冷，指尖已经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难道我会死在这里吗？

被伙伴背叛，什么都没能留下，就这样死去吗？

「啊？」

克罗诺斯一脸讶异。

「你在做什么啊？」

罗格没有回答。

而是全身蠕动着挪动身子。尽管手脚无法动弹，还能用这种方式稍微移动自己的身体。

「我怎么可能让你逃掉呢？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逃吗？真让人失望啊，调查官。」

随便你怎么说。罗格心想，要是自己死在这里，那还有谁能把这家伙的事传出去呢？

在将这家伙的恶行公诸于世之前，自己绝不能死。

就算只有一点也好，只要能留下一点痕迹──

「我已经没兴致了。现在立刻去死吧。」

克罗诺斯扬起手。

──啊。

就在那一瞬间，克罗诺斯的肩膀猛然炸开，鲜血四溅，洒落在罗格的身上。克罗诺斯滚倒在地上，发出惨叫。

「啊唔啊啊啊啊！」

接着露出惊愕的表情。

「真庆幸你还活着呢，罗格。」

上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哎呀，想不到手枪也挺准的嘛。」

米洁莉亚站在货柜上，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手中的手枪。

「米、米洁莉亚！」

「你终于愿意直接叫我的名字了呢。不过也不用偏偏选在这种时候吧？」

米洁莉亚的脸上浮现恶作剧般的笑容。

「这、这才是现在最不重要的事吧！」

罗格的情绪乱成一团，大声喊了回去。

「那倒也是呢。」

米洁莉亚从货柜上一跃而下，无声落地，接着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望向克罗诺斯。

「──噫！」

「不行，你这样不行啊，怎么能害怕呢。你是男人吧？」

米洁莉亚耸了耸肩。

「……你是『人偶鬼』！你会利用精神支配把人变成人偶对吧！」

克罗诺斯一边后退一边说道：「不过，你的魔术效果范围有限。」

「嗯，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已经『抓到』你的精神喽。」

米洁莉亚向前迈出一步，这时「嗯？」了一声。

「事到如今你还要阻饶我吗？卡特莉奴。」

卡特莉奴站在米洁莉亚面前，彷佛要挡住她的去路。

「……魔术已经解除了。」

卡特莉奴喃喃说道。

「没、没错。帮我拖住她！我现在还不能死。我要建立魔女的时代！」

克罗诺斯撑起身子，拔腿狂奔。

「等等！别逃！」

罗格话音刚落，克罗诺斯便钻进货柜之间，不见踪影。

「──该死！」

罗格咒骂一声，突然一道响指的声音响起，捆住自己的绳索顿时断裂开来。他惊讶地望向米洁莉亚。

「去追吧。」米洁莉亚对他咧嘴一笑。「你不是很想给那家伙狠狠来个一拳吗？」

「是啊！」

罗格也勾起了嘴角。

那正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

◇

卡特莉奴目送着罗格离去，开口说道：

「调查官会死喔。」

米洁莉亚连看也不看，悠哉地伸了个懒腰。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台词呢。不过嘛，我家的罗格命很硬，不用担心啦。」

卡特莉奴的泪水已经止住。她没有拭去泪痕，只是狠狠瞪着米洁莉亚。

「哦？我是不是说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话？抱歉呀。我不太擅长察觉人心的细微变化。」

「讲这种歪理……你怎么追到这里来的？我应该已经确保自己不会被探察魔术发现。」

「问问你自己的心吧。」

米洁莉亚「咚」一声拍拍自己的胸口。卡特莉奴的视线紧盯着她的动作，将手伸进自己胸前的衣襟。她的内衣外侧贴着某个东西。那是一个体积如小苍蝇般微小的机器装置。

──安婕涅的窃听器！

「这到底是怎么放进来的……！」

卡特莉奴问道。

「你应该跟身边的人打好关系才对喔。尤其是每天帮我们洗衣服的人。」

是莉可吗？

一意识到是谁做的，卡特莉奴便愤愤地咬紧牙关。

米洁莉亚果然是个强敌。麻烦的不是她所使用的魔术，而是总想着在背地里算计人的性格。再让她继续说下去绝对没有好事。

「精灵──」卡特莉奴轻声呢喃的同时展开双臂，掌心向上。

左手──风声呼啸，一颗光球出现在掌心略微上方的位置。以光球为中心，空气形成一道旋涡，逐渐将尘埃吸入其中。最初只是一道小小的旋风，接着逐渐扩大成延伸至仓库天花板的巨大气旋。

右手──出现一颗赤红色的球体。原先和棒球差不多大小的红色球体每秒都在急剧膨胀，从棒球变成排球大小，再从排球变成健身球大小，最后膨胀到与轿车差不多的尺寸后才停止增长。

狂风使两人的头发剧烈飘动，红球散发的灼热气息烘烤着肌肤。

「这可真是了不起的魔术呢。」

米洁莉亚以赞叹的口吻说道。

「是『风刃（Blade）』和『烈阳（Shining）』啊。没有超出『项圈』的限制吗？」

「没有问题──你最好还是担心自己。」

「我当然担心喽。要小心变成绞肉之后又被做成汉堡排对吧？」

「你──！」

米洁莉亚至始至终都是一副戏谑的态度，敷衍地闪避卡特莉奴激昂的情绪。这让她实在气愤到无法忍受。

除此之外，还有米洁莉亚那双眼睛。

──那对湛蓝色的眼眸，宛如掌控了卡特莉奴的一切般贯穿她。

从以前就是如此。卡特莉奴喜欢背叛那些信任自己的人。当那些人的心受到伤害以后，她也会有种自己受了伤的感觉，她非常喜欢这种感受。卡特莉奴格外想伤害自己的心，然而米洁莉亚却会用那对眼眸窥视自己──用那双冷冰冰的湛蓝眼眸。每当被米洁莉亚看着的时候，便会有种彷佛被泼了冷水的感觉。

自己明明想背叛。

明明想受到伤害。

她意识到自己是「魔女」的时间点，是在两千年前。那时朋友遭到匪徒袭击，尽管她想出手相救，却没能赶上，箭矢贯穿了朋友的腹部。在剿灭了匪徒，抱起朋友时，对方却早已浑身冰冷，两眼空洞无神。

那时候朋友还活着。

但是，因为朋友冰冷的肌肤，以及对方或许会死掉而产生的焦急，使得卡特莉奴茫然无措，这段期间朋友在怀中渐渐失去气息。

随后涌上心头的，是再也无法挽回的绝望与罪恶感。

以及喜悦。

再也无法挽回的也包括卡特莉奴自己。自从那之后，她一直背叛其他人。戴上善人的面具，欺骗自己、欺骗他人，并从中获得喜悦。

所以她必须杀了米洁莉亚。自己无法欺骗的人就必须杀掉。

卡特莉奴双手交叉，悬浮在掌上的两种「魔术」朝着「人偶鬼」疾射而去。

◇

罗格正以全速奔驰。前方传来克罗诺斯的脚步声，他依循那道声音不断向前跑。

他早已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仓库的哪个位置。

（这个地方也太大了吧！可恶！）

罗格在心中咒骂着。

背后传来爆炸声。撇头回望，只见远处卷起一道龙卷风。那边的战斗似乎已经开始了，激烈的爆炸声一波又一波地响彻四周。

（她们真的和我们一样是人类吗！）

魔术的规模差距太大了。实在难以相信她们现在还处于魔力受限的状态。

就在这时，克罗诺斯的脚步声突然消失。罗格慌忙停下脚步，环顾由货柜所组成的通道，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都没有克罗诺斯的身影。

「捉迷藏结束了吗！」

罗格一边逐一检查货柜的空隙，一边喊道。

「捉迷藏？」克罗诺斯的声音从某处传来。「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逃跑啊。我会在这里杀掉你。况且她已经去对付那个碍眼的魔女了。」

「你这个只会逃的家伙，以为自己能赢过我吗！」

罗格仍然继续出声。若是能让克罗诺斯动怒并失去冷静就赚到了，而且光是沉默不回嘴，只会气到受不了。

「我能不能赢你？真是个蠢问题呢。你忘了自己的时间正在『倒流』吗？」

罗格顿时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衣袖变长了──不对，是自己缩小了吗？当他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身体，立即感受到一股不协调的感觉。他的视线似乎变低，鞋头也多出了空隙。

「好啦，你会愈变愈小喔。尽管来找我吧。」

「可恶！你到底在哪！」

他肯定就在附近。

然而罗格只能听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人。米洁莉亚分明有击中他，可是不晓得是否已经止血，路上一点血迹都没有。

在货柜之间四处奔走的期间也一直听到他的声音。

「不是那里喔──」

「你要跑去哪里啊。就说不是那里了。」

「快点快点──再不快点的话你整个人都要消失喽──」

克罗诺斯的声音始终紧紧贴着罗格。有时以为他在自己的后面，下一秒声音却从前方传来，刚觉得他在右边，接着他又从左边叫唤自己。

罗格的额头渗出汗水。

呼吸急促起来，全身开始变得非常难受。正当他要向左转时，鞋子顿时脱落，直接飞了出去。

「呼……呼……」

罗格喘着粗气停下脚步。

脚和鞋子的尺寸已经不合了。鞋子大得就像是彪形大汉穿的一样。

外套也变得松垮垮，必须反摺袖子好几圈才能露出手臂。

（……不妙。）

他的身体已经缩小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生物的时间倒流的速度居然能快到这种程度吗？焦躁感几乎要让脑袋烧起来了。但是克罗诺斯绝对在这个地方，他并没有离开，应该是想近距离观看罗格的死状。

「怎么了？是放弃了吗？」

声音从左侧的货柜传来。

他就在那里。不过罗格却没有动。

脑海闪过一个念头。

脚步声消失，或许不是因为停下来躲藏，而是因为他脱掉了鞋子。

罗格静静地仔细倾听。

有衣物摩擦的声响。罗格分明连一毫米都没有动过。

（果然没错！那家伙就在附近！）

况且他还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以及脚踩碎石的声音。这些声音全都细微到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察觉，若他还在四处奔跑，绝对注意不到。

塔踏碎石的声音正在逼近。

沙沙、沙沙。

──再等等。还不是时候。

罗格再次迈开步伐。

沙沙、沙沙。

他压下回头的冲动，继续向前走。

──还不行，得继续等。

忽然，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变了。从沙沙声变成了嚓嚓声。

──时机还没到。

声音愈来愈近，甚至能清楚听见克罗诺斯的呼吸声。

温热的气息抚过后颈。

就在那一瞬间，罗格猛然将外套朝后方甩去。外套正好覆盖在「透明」的克罗诺斯身上。外套飘浮在半空中，如同在看不见的纸张上上了色般，将克罗诺斯的身影勾勒出来。

「──什么！居然看穿了『穿透（Clear）』！」克罗诺斯惊呼出声。

罗格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克罗诺斯撞了过去，把他撞得向后倒去。罗格随即攥紧手套，猛力朝克罗诺斯的脸砸下去。

「去死吧！你这混帐！」

罗格大声吼叫，同时暗自庆幸。真是千钧一发。要是时机稍有偏差，他早就已经死了。

这时一声格外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整座仓库都剧烈地摇晃起来，灯具发出彷佛要碎裂的声音。

（米洁莉亚没事吧？）

不，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制伏克罗诺斯。正当罗格想抓住克罗诺斯的手铐上手铐时，左脸颊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整个人随即被打飞了出去。

（──什么！）

罗格的身体腾空。

还来不及调整姿势护住身子，就背朝地面重重摔落，一瞬间没办法呼吸。

克罗诺斯站起身来。

「刚才那一下……真痛啊。」克罗诺斯吐出混着血液的痰。「嘴里都裂开了呢。」

罗格感到脑袋一阵晕眩，原来是遭到反击了。

他怔怔地望着克罗诺斯朝自己走来。

「你没办法接受这个情况吧。但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现在的你就只有小石头程度的魔力，毕竟身体已经回到小孩子的状态了。」

罗格扶着身旁的货柜，试图站起身，却因为双腿颤抖，根本无法站稳。

克罗诺斯喋喋不休地说：

「我不是说过让你的时间倒流了吗？小孩怎么可能赢过大人。你应该好好想像一下我们之间的差距才对。」

罗格背靠着货柜，勉强撑起身子站了起来，摆出准备出拳的架势。尽管双腿止不住颤抖，还是强行站稳脚步。

「放弃吧。胜负已分。」

「……真是太好了。你没有用什么能让自己变无敌的魔术。」

「你在说什么？难道你觉得能赢过我吗？」

「……要是我说是呢？」

克罗诺斯张开双臂，扬声说道：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死心吧。我可是『两大贵族』出身的人，和你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我有必须达成的使命，能改变世界的人就只有我。为了重现魔女的时代，我不可能在这里停──」

话说到一半，罗格瞬间与克罗诺斯拉近距离，握拳狠狠砸向那毫无防备的高挺鼻梁。

（插图015）

「唔呃！」

克罗诺斯摇摇晃晃地用手捂住鼻子。「这、这只不过是侥幸，少得意──」

不等克罗诺斯继续说下去，罗格踢出一记回旋踢击中太阳穴。克罗诺斯一个踉跄，这次再也撑不住，直接跌坐在地。

「咦？啊、你、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格凭借这副身躯与罪犯正面交锋，与敌人拳头相向，承受魔术的攻击，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活了下来。

「你魔术用多了，连脑子都退化成小鬼了吗？站在你眼前的可是调查官啊？别讲那么多废话。」

罗格狠狠放话。

「给我站起来，混帐东西。只揍你一拳我可不会尽兴。」

◇

高温令铁像糖一样融化，风刃刨起地面。卡特莉奴每次挥动手臂，魔术的轨迹便会随之变化，紧紧袭向米洁莉亚。然而，米洁莉亚却像是能读心一样闪过所有攻击，每次都在即将命中前成功逃开。即使瞄准米洁莉亚翻滚、飞跃，或是跑上货柜而腾空的时机攻击，她也会踩踏弹起的瓦砾加快速度，借机错开「烈阳」，任由魔术飞向远处，最终只能稍微烧焦她后脑的发丝。

──怎么会这样！

卡特莉奴将规模宛如龙卷风的「风刃」分散开来，往米洁莉亚汇聚而去。看不见的刀刃如同拥有指向性的雨点朝她倾泻而下。

卡特莉奴一瞬间以为米洁莉亚会躲进货柜的隐蔽处，她却钻过刀锋的雨幕，直接朝自己冲了过来，这预料之外的举动令卡特莉奴睁大了双眼。她的手中握着手枪，卡特莉奴见到她将手枪抵在腰际稳稳扣下板机，便立即将部分散开的「风刃」汇聚至前方展开，射出的子弹尚未击中卡特莉奴就偏离目标。就在此时，米洁莉亚已经消失无踪。

又是这样。每当自己打算采取决定性行动的时候，米洁莉亚早已准备好反制，使得攻势受阻。

（看来现在不是继续保留的时候。）

卡特莉奴决定亮出全部的底牌。

她稍微提高魔力输出。

这一瞬间，「风刃」与「烈阳」的威力像是少了限制一般急遽增大。

这是「项圈」所允许的魔力量临界值。

只要她再多注入一毫米的魔力，「项圈」便会立即有所反应──那意味着死亡。

或许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然而卡特莉奴有股不祥的预感。米洁莉亚「一直在逃避」，感觉正在图谋什么。

（得在那发生之前结束一切。）

卡特莉奴「啪」一声拍合双手。

「风刃」缠绕上「烈阳」，使化作小型太阳的「烈阳」剧烈晃动起来。极端的高温开始形成旋涡，旋转的速度逐渐提升，当呼啸的风声让耳朵无法承受的刹那──

太阳飞溅四散。

足以融化钢铁的高温团块以一○五节的风速喷出，接连在货柜、地面，还有仓库上融出一个又一个大洞。卡特莉奴的视野逐渐染上一片赤红。

只要卡特莉奴的魔力不枯竭，这场攻击便不会停止。而卡特莉奴的魔力永远不会耗尽。

风声、钢铁融化的声音、大地破碎的声响──她听着这些响动，沉醉在这片刻的破坏之中。「风刃」与「烈阳」相融的魔术破坏力惊人，或许就连罗格他们都被波及了。不过这样也好，因为这样能满足她的罪恶感。

澈底的破坏持续了三十秒。

她逐渐减弱「风刃」与「烈阳」的威力。因为这就像驾驶汽车一样，突然停下来能量会失控。不久之后，那两道飘浮在掌心上的魔术，各自衰减到仅有微风及灯泡左右的程度，接着轻轻消散。

卡特莉奴望向自己所造成的破坏。

仓库已经不留原形。

卡特莉奴前方那一片区域，就彷佛被搅拌机翻搅过一般乱成一团，还能透过破碎的天花板看见夜空。

「……结束了。」

她喃喃说道。

罗格还有米洁莉亚全都消失了。

自己抹去了他们。

她感到胸口一阵难受，头晕目眩，彷佛随时都会倒下。

（调查官！调查官！调查官！）

卡特莉奴隔着衣服紧紧揪住自己的胸口。

那个或许曾救过自己的男人，被自己亲手抹灭了。

「啊啊啊啊啊…………」

悲喜交错，卡特莉奴瘫坐在地。「你作了场好梦吗？」接着因为米洁莉亚这句话而睁开了眼。

「咦？」

米洁莉亚那双湛蓝的眼眸就在眼前。

「你在流口水喔。」

米洁莉亚这么说，微微眯起眼睛。

卡特莉奴想开口，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动弹不得。

「哎呀呀，好险好险。你的魔术太危险了，我已经把你使用魔术的『选项』封住喽。」

仓库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天花板依旧给人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当然也看不见夜空。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吗？这是很正常的疑问呢。」

「咦？为什么──」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能读你的心是吗？因为我已经连上你的精神喽。你直到刚才都在作梦呢。」

米洁莉亚若无其事地说道。

──连上自己的精神？不可能。她根本没有时间使用魔术才对。她分明没有咏唱，周围也没有任何刻印的痕迹。

「通常使用魔术需要咏唱或刻印，不过也有免去这两种条件的方法。关键在于只要把命令传达给『魔术』就行了。」米洁莉亚如此补充。「嗯，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我在使用『精神掌控（Dominate）』会用上眼睛。」

米洁莉亚伸手指向自己的眼睛，骤然将脸凑到卡特莉奴面前。

──确实在她施展「风刃」与「烈阳」的瞬间，视线曾经交会过。可是，光是这样……

「办得到喔。你也是魔女不是吗？即使是别人做不到的事，魔女也做得到。你很清楚这点吧？」

卡特莉奴心生一种被吸进米洁莉亚眼眸深处的感觉。

──好可怕。

卡特莉奴感觉自己的一切全都被窥探，受到掌控。

此时的她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纯粹的恐惧。

「你喜欢罪恶感对吧？为了享受这种感觉，就算杀了喜欢的人也没问题是吧？那么，你就在梦里好好品尝那种滋味吧。」

一股像是被猛然踢落的感觉袭来。

卡特莉奴就此坠入了深幽的黑暗之中。

◇

克罗诺斯朝罗格扑了过来。他大概认为即使挨一些攻击也没关系，只要能压制住变成孩童模样的罗格就能取胜。

天真。

罗格挥开朝自己抓过来的手，从克罗诺斯的左腋下钻了过去，并在擦身而过时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膝盖。

克罗诺斯的重心随即失衡，绕到背后的罗格痛击他的肾脏，接着又补上一拳。垫步躲开他胡乱向后踢的一脚后，给背脊一记上段踢。

「──咳哈！」

克罗诺斯被迫吐出一口气，身躯向后仰。罗格重新摆好架势，这次锁定了后膝。他弓起脚，脚背狠狠踢在克罗诺斯的膝窝上。克罗诺斯膝盖一软，身体向前扑倒。

这正是他所等待的时机。

克罗诺斯此时的重心下落，使得头部正好位于便于攻击的位置。

罗格用左手揪住克罗诺斯的头发，完全不顾手中头发断裂的声音，将他扯向自己，毫不犹豫地用手肘砸向头颅。硬物与硬物碰撞的钝重声响起。有手感，罗格再一次用手肘──

「呃啊啊啊啊！」

克罗诺斯抛下先前那副从容的态度，叫喊出声，胡乱挥舞着手臂。罗格心想是下手太轻了吗？不，不是，是自己变得更小了。

「──啊啊啊啊啊！该死的！啊啊啊！」

克罗诺斯大声怒吼，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罗格。罗格明白了他还能继续打，没有问题。罗格赏了一记肝脏打击打断他咏唱魔术，随即摆荡身体、垫步、蹲下身子，避开他大幅踢出的脚。罗格没有错过这个动作产生的破绽，直击他的要害。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罗诺斯夹紧双腿发出惨叫。很好。

见到他将手臂抬到脸前，罗格立即转换攻击的目标，踢向小腿。他再次惨叫。

（……还不够。这种程度还不够。）

一记勾拳砸向他的右脸颊，接着再打向甩过来的左脸颊。

（……别以为这样就能结束。）

拳头不断落下、落下。尽管力道不强，累积起来的伤害绝非小事。

不过罗格不断挥拳，胸口因为缺氧而难受到快要炸开。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停手的意思。他不断接下、化解、卸开克罗诺斯的攻击，并趁机反击，就算拳头已经划破、沾上鲜血，仍然继续出拳。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罗格明明随时都可能倒下，脑袋却非常清醒。

他必须在此刻澈底击溃克罗诺斯。否则将会有「更多死亡」。

「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当他回过神时已经咆哮出声，也不晓得支撑大喊的氧气从何而来。

克罗诺斯依旧没有倒下。

手臂的肌腱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仍继续出拳。

克罗诺斯依旧没有倒下。

视野开始扭曲，鼻腔流出浓稠的液体。

克罗诺斯依旧──

克罗诺斯──

罗格狠狠一咬嘴唇，唤醒差点飞散的意识。他的重心下沉至下半身，以左脚为轴心，右脚开始加速，绷紧脚尖，用尽全力踢上去。

喀的一声。

克罗诺斯的头剧烈弹起，下腭高高上仰，双手犹如狗在水中划水一样，在空中挥舞了好几下。

罗格能看到的画面到此为止，他仰面向后倒下，全身使不出任何力气。为了吸取失去的氧气，他急促地喘着气。

（……倒下啊！）

他在心中祈祷。

耳边传来蹒跚的步伐声。

哒、哒哒哒──听起来很不规则的脚步声。

（……差不多该给我倒下了吧！）

在模糊的视野中，摇摇晃晃的克罗诺斯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紧握着拳头，面朝着罗格，缓缓地步步逼近。

怎么可能。

身体动不了，无法反击，拳头愈来愈逼近自己。正当罗格打算闭上眼睛时，拳头却往罗格的右侧偏离，紧接着克罗诺斯的身体垂了下来，掠过罗格，整个人倒在旁边。

「……哈！哈！干掉你了！混帐！」

罗格以自暴自弃的口吻吼出声，这时才意识到一点。

自己全身都沾满了鲜血，就如同他的外号一样浑身「染血」。

（想不到又变成这样了啊。）

罗格撑起宛如灌了铅般沉重的身体。

将克罗诺斯的身体翻转过来，面部朝上，原本端正的脸庞如今已是惨不忍睹。罗格替他铐上手铐，又用布缠住嘴巴，使他无法咏唱。

「喂──罗格──你还活着吗──？」

不远处传来米洁莉亚的声音。她正朝这边跑过来。

罗格定睛一看，明明刚才发出那么巨大的声响，她身上却连一丝伤痕都没有，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看起来十分畅快。

「……你没事啊。」

真是白担心了。

自己可是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他无奈地站起身来，面向米洁莉亚。

「罗格，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你应该有更重要的话要跟我说吧？」

米洁莉亚面露一抹坏笑，将手抵在自己的耳际。

罗格叹了口气。

「……谢啦。」

「咦？谢啦？你是在谢什么呀？我不太明白。」

「……就是那个。」

「那个是哪个？」

「啊啊！可恶！」罗格大喊。「谢谢你来救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样满意了吧！」

「虽然听起来有些自暴自弃，不过算了，就这样吧。」

米洁莉亚满意地点了点头。

「烦死了。我在各方面都已经到达极限。你看，都缩水成这样了。」

「这样喔，我还以为你是换了个造型呢。」

「信不信我揍你。」

「开玩笑的啦。好啦，在你丧命之前把魔术解除吧。」

「能解除吗！」

「你以为我是谁？这比烧开水还要容易。光是解决方法我就想到一百五十个左右。」

「……那肯定是骗人的吧。」

「确实是骗你的，不过我真的有方法。来，把那家伙的头抬起来。」

她指的是克罗诺斯吗？罗格将克罗诺斯的头抬了起来。以现在身体的状态，就连这点程度的动作都让他觉得相当沉重。

「我会对他施加『精神掌控』。借此让他再次对你施展魔术，让时间的流动逆转，直到你恢复到恰当的年龄再停下来就解决了。」

罗格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这样啊。我真的能得救啊。」

「怎么？你不高兴吗？」

「怎么可能不高兴……但是，要是能再早一点抓到这个家伙，说不定受害者就能减少一些了……」

米洁莉亚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那是道漫长的叹息声。

「我早就隐约察觉到了，你是什么事都会压在心里的那种人吧？真是麻烦的性格呢。」

「……换成其他人也会这么想吧。」

「问题就在于你会在关键的时候说出来！你应该学学我！我随时都在发泄压力喔！你懂我的意思吗？」

米洁莉亚用食指戳了戳罗格的鼻子。

「……抱歉。」

罗格老实道歉，米洁莉亚又叹了口气。

「算了，就这样。我们还是快点处理吧。你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

听她这么一说，这才发现打倒克罗诺斯之后，自己的身体又进一步缩小了。

（糟糕。）

罗格连忙跑到克罗诺斯身边，这时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克罗诺斯的衣服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就像是有蛇在里头爬行一样，衣服一阵阵隆起，形状不断变化。然而克罗诺斯依旧昏迷中。

「混帐……！这家伙还留了什么手段吗！」

「不，不对。」

态度一向无拘无束的米洁莉亚此时的声音显得异常紧绷。

「这……应该是他无法驾驭魔术，陷入完全失控的状态。」

「居然会发生这种事吗！」

人没有意识的话，魔术根本不可能发动，因为没有办法传递指令。即使是能延迟启动的刻印魔术，克罗诺斯也根本没有时间去刻下刻印。

「机密魔术未知的部分比已知的还多。或许当人失去意识而无法控制魔术的时候，『魔术本身』就会自行发动效果。连我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米洁莉亚这么说道：

「总之必须赶快行动。」

她用手指撬开克罗诺斯的眼皮，以自己湛蓝的双眼深深注视。

「『精神掌──』」

米洁莉亚被弹飞了。她就像小石头一样轻易飞走，身躯狠狠摔在数公尺外的地面上。

「──呃！」

「米洁莉亚！」

克罗诺斯以一种无视重力的动作悄声无息地站了起来。缠在脸上的布化为尘埃，手铐也自行崩解。

「■■■■■■■」

克罗诺斯口吐无法辨认的语言，环顾四周。他的身体被黑烟包裹，在黑烟之中还能看到像蛇一样的东西四处游走。不过更诡异的是他的头部。

唯有克罗诺斯的头不断在衰老与年轻之间反覆变化。

时而缩水，时而舒张，刚变成婴儿水嫩嫩的脸庞，下一瞬间又变成了老人布满皱纹的面孔，随后又化做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年容颜，之后又恢复成原本属于青年的面容。就像是拖曳着影片的进度条一样，克罗诺斯过去、现在、未来的面孔逐一浮现。

──这就是「时间操作」失控后的结果吗？

「■■■■■■」

化为老人的克罗诺斯如此咏唱。

他的双眼随之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彩虹色的光辉迸射而出，在天花板上撕开一个大洞。光芒直冲天际，最后如同烟火般轰然爆散。

那道光朝着偏离在场两人的方向射出，威力实在惊人。

罗格连忙跑到米洁莉亚身边，将她抱起。

「你没事吧！」

「我没事，不过有个坏消息。」米洁莉亚借用罗格的肩膀站起身。「『精神掌控』失败了。他的精神被『时间操作』的魔术紧紧束缚，我没办法介入。」

她的脸色显得很苍白。

罗格问道：

「你真的没事吗？」

「魔术被抵抗后就会变成这样。呵，我已经有五百年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了。」

她看似从容的态度让罗格察觉到一丝端倪。

「──你有什么对策吗？」

「得用相应的钥匙才能打开门锁。既然如此，就只能换另一种魔术来尝试突破了。」

米洁莉亚吹了声口哨。

紧接着伴随那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语言，一阵暴风雪直接将一整个货柜吹飞。

「你也看见了，他正在进行无差别攻击。就连在看着哪里都不清楚，随便靠近很危险。不过，只要能决定让他的攻击往哪个方向去就行了。」

「意思是要我当诱饵吗？」

「对。我从后面绕过去。你就待在正面吸引他。」

「知道了……你别死喔！」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可是活了一千两百年的──」

正胡乱甩动着脑袋的克罗诺斯，忽然望向两人。他的脑袋嘎吱嘎吱地歪斜，从胎儿变成青年，随即张开嘴。

「■■■──」

「跑起来！」

罗格往右冲，米洁莉亚往左跑。两人原先所站的位置被一道热线划过，在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我在这里！混帐东西！」

罗格抓起一块瓦砾，朝克罗诺斯砸去。瓦砾正中克罗诺斯的脸，那副看似刚步入老年的松弛面孔痛得眯起一只眼。

「你睡昏头了吗！有胆就过来啊！」

克罗诺斯的脸顿时被愤怒占据。

刚才动作还笨拙缓慢的克罗诺斯，居然直冲罗格而来。他的面容在不同年龄间来回切换，但无论是处于哪种年龄的面孔，都始终紧紧盯着罗格。

「可恶！还真是谢谢你这么听话啊！」

罗格边说边拼命奔跑。

听到背后传来咏唱声，他立即向前翻滚并压低身子，只见一股紫色的液体横扫而过。液体从头顶划过，喷溅到货柜上时，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将钢铁腐蚀溶解。

他迅速调整好姿势，踏出脚步。

与克罗诺斯的距离正在缩短。

果然因为身体变小，跑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与他相比，克罗诺斯拥有的是成年人的身躯，差距过于悬殊了。照这样下去，在罗格争取到时间之前就会先死去。

「■■■」

克罗诺斯再次咏唱，胸前浮现出一颗黑色的球体。罗格预判他攻击的方向。是哪里？上面？左边？还是右边──

结果都不是。

罗格的身子一轻。

整个身体飞了起来。以那颗黑球为中心，似乎产生了一股吸力，将他整个人吸了过去。罗格的双脚离地，身躯在三维空间里翻滚打转时，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抓住货柜的边缘，手指头嘎吱作响。

强大的吸力几乎要扯断他的手臂。

放在货柜上那些像是废弃木材的东西全都飞了过去，一碰到黑球，就像被压力机碾压般瞬间碾碎。

这时又听到了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罗格紧抓着的货柜竟然也开始移动了，逐渐朝克罗诺斯那诡异的身影逼近。

见到克罗诺斯附近的几个货柜，就像翻转骰子一样轻盈地从地面弹起，那些体积是人类好几倍大的庞然大物，就在一瞬间被「轰！」一声压缩成巴掌大小。究竟得施加多大的力量才有可能办到这种事？

他连冒冷汗的余裕都没有。

罗格的体力在与克罗诺斯肉搏时就已经消耗许多，再加上他现在只有孩童的力气──迟早会「掉下去」。

（米洁莉亚还没好吗！）

这时，某个东西高速撞向克罗诺斯。那个东西碰触到黑球的瞬间，大气震荡，爆发出一道冲击波，使得罗格整个人像枯叶一样被抛飞。

他在地面上连续弹了好几下，右臂经过一阵激烈的摩擦，然后才终于停下来。

等他回过神时，吸力已经消失。

「得救他得舍弃他得救他得舍弃他…………」

卡特莉奴正踩着克罗诺斯的头。

不过她的模样却很不对劲。

她用双手抱着头，像是在抗拒着什么一样不停左右晃动脑袋。连有一段距离的罗格都能听到她断断续续的低语。

「是卡特莉奴吗……？」

「啊，调查官。」

卡特莉奴像是现在才察觉到罗格一样回过头。她的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大颗的眼泪开始滑落。

「是调查官……调查官……我得救你……」

「──喂！」

罗格大声吼道。

克罗诺斯刚才咏唱了。卡特莉奴脚下闪烁起光芒。

「呃唔！」

卡特莉奴踉跄了一下，伸手捂住喉咙。那里开了一个洞。

克罗诺斯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用婴儿的面庞注视卡特莉奴。卡特莉奴根本不在意他，跌跌撞撞地朝罗格迈出脚步──

「调查官……我现在就来救你……」

接着倒下了。

「卡特莉奴！」

克罗诺斯像是要报复一样踩过她的身体。

瞬息万变的脸庞浮现出笑容。

他现在应该没有意识才对，却满脸得意。

罗格在这一瞬间浑身滚烫。

随着生物的时间不断倒流，如今的克罗诺斯在罗格的眼里已经宛如高山般庞大，他那短小的手脚光是站着就已经很勉强了。

即使如此，他仍倾注了满腔怒意狠狠瞪视对方。即使克罗诺斯那双大手朝自己伸过来，紧紧掐住自己的脖子，并将整个人提起来，依然死死盯着不放。

克罗诺斯张开嘴，吟诵出令人心中发寒的语言。

「■■■」

咏唱结束后，克罗诺斯的双眼开始闪烁光芒。那是与他击中卡特莉奴那时相同的光。在光线收束，即将射出的时候──

「胡闹就到此为止了。」

米洁莉亚将手放在克罗诺斯的后脑上。

「『记忆解读』。」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罗诺斯发出几乎能撕裂人耳膜的惨叫。刹那间，掐着罗格的手松开，他重重摔向地面。正当他因疼痛而呻吟时，耳边传来米洁莉亚的声音。

「哎呀哎呀，里面堆积的全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呢。算啦，我会帮你清扫干净，好好感谢我吧。」

她所使用的就是那个魔术，曾想对札克·诺尔使用的，能读取记忆的魔术。它的副作用是──会在读取时使记忆相互混杂并造成破坏。

「──『时间操作』是这个吧？」米洁莉亚的语气就像在黑暗中找到宝物一样。「嗯──原来如此……」她迳自点了好几次头。「好，我懂了！」

罗格默默看着这一幕。只要一放松，就几乎快昏睡过去。毕竟身体早已退化成幼儿，思绪也变得混乱，纷乱的念头接连在脑海中浮现。过往的经历就像是在毛玻璃的另一头，朦朦胧胧难以回想。想必这一切同样也很快就会「消失」。

「放心吧。你会得救的。」

罗格明明一句话都没说，米洁莉亚却对他这么说道。

他感到自己的眼皮无比沉重。放心？那倒是不错。

正当他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时，意识迅速远去，这一次似乎再也撑不住了。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米洁莉亚面露微笑。她还是一样唯有脸那么美丽。如果这就是自己最后的景色，嗯，也许并不坏。

看着陷入沉眠的罗格，米洁莉亚低声呢喃。

「原谅我吧，罗格。」

随后她轻轻抚过罗格的头──

「■■■■■■■」

并且如此咏唱。

◇

脸上感受到热气，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一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很快就想了起来。只是眼前的景象与罗格失去意识前相比，已经大不相同。

火柱直冲天花板。有一半以上的货柜已被熊熊烈焰吞噬。

这个规模远非当初落入克罗诺斯的陷阱那次可以相比。可能是这里存放了易燃物，罗格在观察四周的期间，火势也在不断加剧。

（──对了！我的身体怎么样了……）

伸出手臂，只见有着适度的肌肉，稍微用力便能鼓起。

看向自己的双脚，完全不像幼儿的肢体，是自己原先的状态。

罗格松了口气。目前身体的时间倒流的情况已经停止，自己似乎已经恢复正常的年龄。

他重整心绪，现在可不是安心的时候，必须掌握现在的状况。

克罗诺斯正低着头跪坐在地，表情失神，口水正从口中垂落。卡特莉奴躺在他的背后，脖子上缠着一条手帕。应该是米洁莉亚替她处理的。然而，罗格却没见到做出这一切的米洁莉亚，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很快就找到了。

在货柜的阴影处，米洁莉亚两脚伸直坐在那里。

「发生什么事了！」

米洁莉亚偏过脸来看他。

「大概是因为克罗诺斯肆意妄为，让某个地方着火了。我刚才在照顾你们，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那真是多谢你了！」罗格说道。

「我也有试着灭火。如果没有魔力限制，我本来还能想办法处理的。」

「现在这么说也无济于事。既然这样就只能打穿墙逃出去了。」

「嗯，你就这么做吧，罗格。」

「怎么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走了。」

罗格转过身去。然而却没有听到跟随的脚步声。

「你在做什么？」

罗格心想，难不成又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要自己绅士地搀扶她吗？不过，他毕竟被米洁莉亚救了一命，实在无法拒绝。罗格回过头，朝米洁莉亚伸出手。而米洁莉亚没有牵住那只伸向她的手。

「怎么了？你不站起来吗？」

「不是不站起来，更准确来说是站不起来。算啦，不用在意我，你先走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别闹了，快点走──」

罗格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话语戛然而止。

米洁莉亚的右半身崩解了。

真的什么都不存在了。

无论是腿还是手臂全都消失不见。往左侧看去，是一点伤势都没有的模样，但看向右侧，便见到身体的断面不断有粒子飘散而出，就像血液变成了沙粒一样。

这样竟然还能活着，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你问这个啊。」米洁莉亚的语气非常轻快，彷佛在说刚刚去剪了头发一样。

「这是『精神掌控』被抵抗所造成的影响。哎呀，『时间操作』真是恐怖的魔术呢。我的身体已经石化了。」

「不、不对吧，你刚才不是还没事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插图016）

「不是没事喔。因为是从内脏开始依序石化，要撑下来真的很辛苦呢。」

（原来她的脸色发青是因为这样吗！）

即使如此──

「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啊！」

她明明或许能得救。

米洁莉亚轻笑一声。

「那种场合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况且罗格有能力治愈我这种状况吗？办不到吧？不过嘛，就是因为连我自己也办不到，才会变成这样。」

罗格希望她是在开玩笑，就像平常一样。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你什么都做不到呢。罗格能做的，就是带着那两个人逃出去。」

米洁莉亚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往另一边走。

罗格僵立在原地，双脚无法动弹分毫。

「可是……可是……」

「难道你在同情我吗？」米洁莉亚挑起一边的眉毛。「那你就错了。我是魔女，也是连环杀人魔，在你之前的调查官也杀过一大堆。身体一点一点崩坏死去，嗯──对于一个坏人来说算是挺不错的死法吧。希望你不要妨碍我。」

「够了……别说那种话……」

「不要，我才不会停下来。我会一直说到你消失在我面前为止。我想想，就说说我在埃尔德杀人的往事好了。那以我来说也算是手法非常漂亮的──」

话说到一半，米洁莉亚忽然停了下来。

罗格揉了揉眼睛，低下了头。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拜托你……」

米洁莉亚噘嘴冷哼一声。

「真令人伤脑筋！是想用眼泪打动我吗？」

「……不是那样。我只是……」

「这是小孩才会用的手段！就你这样还配当调查官？」

罗格什么都说不出来，半句话都讲不出来，甚至无法与她对视。即使再不情愿，罗格也很清楚自己是个不合格的调查官。可是他就是无法选择抛下米洁莉亚离开，感觉自己的理智彷佛飞散到某个地方去了。

「看来我得重新评价你了。你应该立刻辞掉这份工作，之后就去当个面包师傅吧。」

米洁莉亚想把罗格从这里赶走，这点是显而易见的。被劝说的人其实是罗格，现在应该马上逃离才对，他却脱口说出这番话：

「……我不觉得你是什么坏人。」

米洁莉亚顿时睁大双眼，随即像是要掩饰般闭上眼皮。尽管如此，她的嘴角却止不住地颤抖，即使以上唇紧压着下唇，最后还是忍不住喷笑而出。

「哈哈哈哈哈！罗格，你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哈哈哈～！你是想笑死我吗？」

她笑到快喘不过去，身体不断逸散出粒子。罗格差点惊呼出声。米洁莉亚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状况，深深呼出两三口气，这才让身体稳定下来。

「你过来。」

米洁莉亚微笑着用左手招了招手。

罗格单膝跪下，与米洁莉亚对上眼，她开口了：

「没什么好难过的。你解决了这起案件。你的未来一片光明，日常也会继续下去，什么问题都没有。」

米洁莉亚任由粒子从身上飘散，拍了拍罗格的肩膀。

「振作一点，调查官。要不然我的死也太不值得了吧？至少给我装得潇洒一点。」

即使指尖正在崩落，她仍旧这么说道。

看起来丝毫不畏惧自己即将死去。

「……我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这不就是一次很好的练习吗？这是让你成为坚强的人的好机会。」

「……」

「唉，罗格。虽然这时候说这种话有点奇怪，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快乐，都是多亏有你。或许这种日子结束就是我唯一的遗憾吧。」

「……别想惹我哭。」

「真是抱歉啊。我只是突然想试一下感动的离别。」

「……也不用非得现在这么做吧。」

「不过嘛，这是我的真心话。谢谢你，罗格。」

罗格瞪大了双眼。

「我不会说谎。之前也有跟你说过吧？我不喜欢说谎的人。我是真的很感谢你。这样就好，这样就够了。」

米洁莉亚放声大笑，阖上一只眼睛。

「心情真是愉快呢。」

仓库爆炸的声音、空气轰鸣的声音──罗格什么都听不见。能听到的，只剩下米洁莉亚平缓的呼吸声──一名魔女逐渐死去的声音。

必须做出决定。

罗格原本想伸手握住米洁莉亚那只早已不见原形的左手，却站起身来。

「……我决定把你留在这里了。」

「哦？你怎么改变心意了？」米洁莉亚装模作样地问道。

「……因为今天遇到一堆乱七八糟的事，现在困得要命。我决定要回去睡觉。」

「嗯，那是正确的选择呢。小孩子就该回去乖乖睡觉。」

「我会的。」

「晚安，罗格。」

「晚安………………米洁莉亚。」

罗格转过身去，将克罗诺斯和躺在地上的卡特莉奴一并抱起，夹在双手腋下。就在这时，背后传来米洁莉亚的声音。

「愿罗格·玛卡贝斯塔拥有幸福的未来。」

罗格跑了起来，没有回头。

第一卷 尾声

维拉朵娜散发着甜腻的香气，用手指轻轻戳着罗格的脸。罗格就这么坐在椅子上，任由维拉朵娜摆布。

「你确定真的可以？」

「是的，没有问题。」

「真是白费了大好机会呢。我还特地替你准备了管理官的位置，太不识相了。」

桌上摆着一份切结书。内容是申明希望继续在第六分署任职。

「你不是已经好几次差点被杀掉了吗？」

「是啊。」

「这次不一定能活下来喔。你现在还能反悔。」

维拉朵娜话语间的甜腻已经消失，眼神锐利，散发出与局长这个地位相衬的威严。

「没关系。而且除了我之外的人去的话，不就会白白耗损更多人才吗？」

维拉朵娜有些惊讶地说道：

「哎呀，你很有自信嘛。」

罗格只是耸了耸肩。

维拉朵娜拿起切结书旁边的另一份文件。

「她也同意这些条款了吧？」

「是的。她说留下来也无妨。」

「嗯……虽说是被驱逐出境，那也是个获得自由的机会呢。两大贵族现在正紧绷着神经，恐怕再也不会给第二次特赦了。」

据说自从克洛诺斯那起事件之后，两大贵族之间的内部斗争变得更加激烈，甚至在普通调查官之间也成了私下流传的话题。

「真是想不通魔女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维拉朵娜如此感叹。

罗格也深以为然。

随后完成几项手续，罗格便离开了局长室。

进入升降梯，按下一楼的按钮，背靠着墙壁。除了罗格之外，里面没有其他人。透过玻璃墙能看见伊磊尔热闹的街景。车辆如同红血球般川流不息地奔走在犹如网格的路上，那些宛如针山般的高楼大厦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彷佛在宣扬自己的存在般闪耀。

耀眼的光线刺痛了双眼，罗格举起左手在脸上架起一道阴影。就在这时，衬衫的袖口滑落，露出套在左手腕上的黑色颈圈。

那是「项圈」。

「夺命者事件」已经过去两周。

克罗诺斯名下的仓库里，鉴识人员只找到了米洁莉亚的「项圈」和破碎的衣物，其余的一切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等鉴识人员将所有证物都回收完毕后，罗格「硬是」开口要求，从他们手中拿走了那条「项圈」。就连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出于一时感伤。反正他也没有给别人看的意思，平常总是用衬衫的袖子遮掩。

受到「记忆解读」的克罗诺斯之后的下场无从得知，两大贵族进行了情报管制。不过以罗格最后见到他那时的状态，实在无法说是正常。

（……这就是因果报应吗？）

有罪便有罚……那是所有人类都必须面对的吗？

升降梯抵达一楼。罗格轻轻甩了甩头，驱散那些无聊的想法，走向出入口。毕竟并不是所有的恶人都会受到惩罚。

来到停车场，便见到一名少女站在车旁。那低垂的眼眸注意到罗格的瞬间闪耀起光芒。

「欢迎回来，调查官！」

卡特莉奴说道。

「说这什么话啊，你也太夸张了。」

「可是你在最后一刻选择离开第六分署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嘛。你想啊，就是……」

卡特莉奴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目光闪躲。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就收敛一点吧。」

「啊哈哈……」

卡特莉奴苦笑出声。

罗格心想，简直是把一颗炸弹抱在怀里。毕竟没有将卡特莉奴的背叛上报给维拉朵娜是自己的决定。

他坐进车里。因为不放心把方向盘交给卡特莉奴这种危险人物，他选择自己开车。

卡特莉奴坐在罗格身旁，忐忑不安地拨弄着双手指。

她大概想起了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事。

（插图017）

那是他们刚从仓库脱身后的事。

在罗格怀中的卡特莉奴突然睁开眼睛，接着咳出血丝。

「调、调查官……」

「你等着！我们很快就会到医院！」

「请、请把我丢在这里吧……我不该去医院……我应该死在里面……」卡特莉奴恳求似的说道。「……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忍不住背叛别人……可是、可是，我已经不想再背叛任何人了……拜托你……请让我死吧。」

「我不要。」

罗格立即回绝。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呢？」

「我不会帮你自杀。给我活着好好反省。调查需要人手，我不会允许你逃走。」

「这种说法……太狡猾了……」卡特莉奴开始哽咽着抽噎起来。「……这样我不就只能活下去了吗？」

罗格的肩膀被她紧紧抓住。

「……我可是背叛了你喔？」

「拜你所赐，我确实吃了不少的苦头。」

「……我觉得我一定还会再背叛你。虽然我会忍耐，但大概还是办不到。」

「真会给人添麻烦啊。」

卡特莉奴抬眼看着罗格。

「……为什么你要原谅我呢？」

尽管罗格没有原谅她的想法，还是这么答道：

「嗯……你要感谢某个人吧。不管你们这些魔女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暂时没有辞去这个工作的想法。」

卡特莉奴低下头，齿间磨出轻微的声响：

「……你会体会到很可怕的事喔。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吗？」

「那又怎么样。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不管是魔女还是其他的东西，我全都要利用到底。等你伤好了就给我拼命工作吧。」

卡特莉奴听到这句话，露出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的神情。

「……我想亲眼见证调查官的最后一刻。在那之前我都会为你效力。」

听起来像是玩笑话，然而卡特莉奴的神情看起来却极为认真。

不过这段话说白了，就好比诈欺师在行骗之前，先问对方一句「我现在要骗你了，可以吗？」一样。卡特莉奴意识到这点后羞红了脸，一时之间感到很不自在也是理所当然。谁叫她之前说了什么「想见证调查官的最后一刻」这种害臊的话。

车子行驶了十五分钟左右，当他们接近第六分署时，通讯设备收到新讯息。是维拉朵娜传过来的。

内容是──在第三区的高尔夫球场发生一起杀人事件。由于犯人使用了前所未见的特殊魔术，请求第六分署出动。

（真受不了，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啊。）

◇

在高尔夫球场迎接他们的人是一名身材娇小的黑发警官。警官或许是个新人，跟罗格对话时的声音显得有些高亢。

「就在这里！」

看似是顾客的男性躺在草坪上。

「本官也完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子的遗体「铺满整个高尔夫球场」。一具具遗体全都有着同一个人的脸，宛如拼图般整齐排列在地。

（是用了复制魔术吗？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对，复制魔术无法复制生物。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名警官小心翼翼地对皱着眉头的罗格搭话：

「请、请问，您是不是被称为『染血的罗格』的那位……」

「嗯，大概是吧。」

罗格想起别人确实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那个！」警官低下头说道：「我是你的粉丝！请帮我签名！」

「啊？」

罗格一时愣住了。

「本官一直有在剪贴收集罗格调查官解决的案件报导，每个案件都办得非常漂亮，本官真的很尊敬您！」

「这、这样啊……」

那名警官甚至还随身携带签名板和笔。

罗格瞄了眼卡特莉奴，只见她似乎因为目睹大量尸体而感到不适，正向鉴识人员询问洗手间的位置，接着在鉴识人员的陪同下离开现场。其他警官们也都四散在各处，着手替尸体标记编号。

罗格最终败给了那名警官闪闪发亮的目光。反正周围似乎没什么人，他决定赶紧签一签了事。

「真拿你没办法。」

罗格这么说，接过纸和笔。他拔下笔盖，刚写下自己的名字，警官便指着他的左手腕问道：「请问，那是……颈圈吗？」

衬衫的袖口正好露出了那条「项圈」。

「是啊……这是朋友给我的。」

「设计得很可爱呢。」

罗格随意点了点头，再次把视线落回签名板上。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要不要把你的名字也写上去？」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自我介绍！」

在罗格的余光中，那名警官慌慌张张地低下头。

「本官的名字是米洁莉亚！可以的话请您写上『致米洁莉亚，工作加油』！」

罗格的心脏猛然一跳。

「米洁……莉亚？」

他抬起头来。

「是的！没错！」

那名警官将警帽丢到一旁，接着伸手把头发上的东西拿下来，同样抛到一旁。原本被假发盖在底下的银白色长发顿时柔顺地滑落。

「你怎么了吗？罗格调查官！」

她在僵住的罗格面前将彩色隐形眼镜取下，湛蓝色的眼眸笔直看向罗格。

「你的手停下来喽！趁其他人还没过来快点签完吧。」警官的声音陡然一变，嗓音从青年变成了少女。「还是说非得用这种声音跟你说话，你才愿意签呢，罗格？」

「……你应该已经死了。」

「哦？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到哭出来呢。」

罗格以沙哑的声音回答：「……我才不会哭。」

「咦～？你不是把我的『项圈』当成遗物留在身边吗？还说什么『是朋友给的』？」

「……烦死了。」

「哎呀，你把我看得这么重，我真的挺开心的喔。」

米洁莉亚放声大笑起来。那可憎的笑声毫无疑问是属于魔女米洁莉亚的。

罗格无力地叹了口气。

「……说清楚是怎么回事吧。」

「了解。首先，我确实死过一次。身体支离破碎化为尘埃，那种状态就算施加再强大的回复魔术也毫无意义。那么，为什么我现在还活蹦乱跳呢？你推断得出来吗，罗格？」

米洁莉亚如此问道。

看来她非要罗格自己推理出来。

（那时候她的确已经回天乏术了。要从那种状态下完全重生……重生？）

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罗格顿时觉得自己很愚蠢，不解为什么当时没有想到。

米洁莉亚敏锐地察觉到罗格的心思。

「明白了吗？」

「是啊。你在自己身体刻下了『时间操作』的刻印对吧？所以在自己死后让本身的时间倒流，让身体恢复到原先的状态。」罗格将签名板递到米洁莉亚胸前。「我有说错吗？」

「精采的回答。」

米洁莉亚「啪啪」鼓起掌来，脸上挂着美到令人生厌的笑容。

刻印所引动的魔术与咏唱不同，能够延缓发动发动魔术的时间。只要事先将「魔术」的指令刻写进去，就算本人死了，魔术也能照常发动。

「怎么了？生气了吗？」

米洁莉亚看着罗格的脸问道。

「烦死了。」

然而，即使罗格推理出答案，依旧难以释怀，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比如说，为什么米洁莉亚不在活着的时候使用「时间操作」。既然确信可以利用「时间操作」治好自己，那么完全没有必要刻意死过一次。尽管如此，米洁莉亚还是死了。为什么？

米洁莉亚微笑着凝视罗格。果然还有什么隐情。

（她一定有什么目的。必须死过一次才能达成的目的。）

答案已经近在眼前了。

罗格用左手撩起头发。应该不会是什么复杂的目的，想必能在短时间内说清楚，否则其他警官就要回来了。

（间单的目的……米洁莉亚──魔女的心愿是……）

这时他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答案。

罗格开口说道：

「你是刻意死的吧？为了卸下『项圈』。」

「答得漂亮。」

米洁莉亚露出一抹坏笑。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项圈』在魔女死去之前卸不下来，那么要将它卸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死亡。至于动机更是明白不过，『项圈』夺走了她的能力与自由，她怎么可能会放过得到解放的机会呢？

「那天晚上，你要我先走一步，是因为不想让我看到你死后『项圈』脱落的样子吧？」

「真聪明呢。就是这样喔。」米洁莉亚说道。「好不容易才把你的注意力从『项圈』上转移开，要是『项圈』在你眼前脱落，那我的意图就太明显了呢。」

原来连罗格想帮助米洁莉亚的想法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卸下项圈的？罗格心生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喉咙和舌头都逐渐发干。

这家伙果然是个魔女。

「……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吗？」

「谁知道呢？」

「……你不是说过自己讨厌谎言吗？」

「那当然喽。」

米洁莉亚愉快地蹦跳着与罗格拉开距离，接着又转过身来。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开心，所以我才特地来露个面。」

罗格沉默不语。

取而代之的是向前踏出一步。米洁莉亚并没有逃跑的迹象。

「你不逃吗？」

「你不抓我吗？」

又来了。她又在试探。

罗格紧咬下唇，逼近到能碰触到米洁莉亚的距离。

「……『人偶鬼』米洁莉亚。我要逮捕你。」

「来吧。」

米洁莉亚干脆地把双手向前伸。到底哪些才是真心话？她的目的难道不是摆脱「项圈」吗？罗格的头开始痛起来。啊啊，这家伙真是──

罗格将脸转向左侧，那里满是尸体。此时的他看不见魔女的脸。

「罗格？」

听到一声困惑的呼唤。

「你不是想逃吗？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快到别的地方去。」

「这、这样不对吧？我还想多看看你苦恼的模样耶……」

「我已经替你决定好了。快走。」

听见米洁莉亚慌乱的声音，罗格感到有些畅快。

这样就好。

「……你真是个大好人呢。」

罗格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下巴就被捏住，整张脸被拉了过去。他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碰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思绪随即停滞。

「这是谢礼喔。」

（插图018）

那个东西离开嘴唇后，米洁莉亚的脸近在眼前，连长长的睫毛都清晰可见。

「呵呵，你的表情真有趣呢。」

米洁莉亚松开罗格的下巴。

「你、你做什么！」

罗格的思绪重新动了起来。

「你、你怎么能这么随便就──」

「不是挺好的吗？就当作是我对你的感谢，然后顺便教育一下纯真的罗格而已。」

「什么教育啊！」

米洁莉亚嫌罗格很吵似的捂住耳朵，然后迈出脚步。

「真担心你的未来呢。这样真的撑得下去吗？」

「少管闲事！」

「啊，对了对了。你要小心卡特莉奴喔。虽然我大概惩罚了她一百万次，但是她的劣根性是深植心底的。总之我的忠告就说到这里，剩下的就靠你自己努力了。」

「────等一下！」

米洁莉亚走进树荫当中。罗格正想追上去时，她从树后探出脸来，露出腼腆的笑容。

「希望你下次能抓住我哟。我会好好期待的。」

啊啊──

魔女真是不受项圈束缚。

完

第一卷 后记

我是梦见夕利。

我在读完《沉默的羔羊》之后产生这部作品的灵感。如果能和汉尼拔·莱克特博士这种可怕的人一起办案应该会很刺激，也会很有趣──这是五年前的想法了。

我很喜欢惊悚刺激的故事。恐怖类的作品无论是什么我都会读。即使不是恐怖作品我也会去看。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如果不在作品里加入恐怖的剧情发展或元素，我就会觉得很不自在。在拿到电击大赏之前，我写了十四部的长篇作品，其中大多都有角色死亡，没有人死去的作品就只有三部。这个结果让我澈底明白人无法逃离自己「喜欢」的事物。

因此本作的魔女们所担任的就是食人怪物的角色。

恐怖、强大、帅气。

总之我想写的就是这种感觉的小说。

在监狱里的魔女们无一例外都会做坏事。那就好比巨大的森蚺将人类视为理所当然的食物一样，她们做坏事不会有任何犹豫。罗格的性命一次又一次暴露于危险当中，但他却不能逃避。不仅仅因为他是调查官，更是因为心中的伦理观不允许那么做。况且他还是主角，要是逃了我这个作者会很困扰。我真的很庆幸他至始至终都能勇敢地面对魔女。

感谢罗格！

责编森编辑与小原编辑，非常感谢两位长时间耐心地与我一起讨论剧情。负责插图的緜老师，实在很不好意思，我因为修稿而拖延了时间，您寄来的草稿成了我的精神支柱。我的家人，尽管我很想说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遗憾了，但其实还有很多心愿未竟，所以今后也会继续努力。

拿起本作的各位读者，我由衷地感谢你们。若能让各位享受这个故事，那将是我最欣喜的事。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Animate特典「魔女的必杀技」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杜若楪叶

翻译：朝晖夕阴

开车前往现场的路上，第十三位魔女〈人偶鬼〉米泽莉娅在副驾驶座这么说道。

「罗格君，你得变得更可爱一点。」

「你在说啥呢？」

开口就是彻彻底底意义不明的发言。旁边这魔女是忘了罗格的性别和职业吗？

「我很认真喔，你太缺乏可爱度了。」

「所以我在问你特么在说啥呢！」

米泽莉娅摇了摇头，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我说的是亲切感。你总是愁眉苦脸。」

「……只有对你我才这样。」

尽管罗格这么说，但他有所自觉。他在别人面前没怎么笑过。

米泽莉娅见罗格一时无话可说，便继续说道：

「没什么说服力呢，反正你平时都是这样吧？」

「……烦死了。」

「你看，连用语都这么野蛮。你也明白的吧？亲切感有时能成为武器。我们现在就来练习一下如何？」

罗格无法反驳高谈阔论的魔女。然而说到底，他就不想干这种事，一直听她夸夸其谈也让人来气。

「那你先演示一下啊。」

「也对呢，那你就看好了，我这完美的范本。」

米泽莉娅很干脆地接受提议。她在副驾驶座探出身子，在罗格面前展露那份『笑容』。

「怎么样？」

「……」

「哦呀？太过完美，让你话都讲不出来了？」

「……并不是。」

「那接下来就轮到你了。在你学会甜美可爱的笑容之前，练习不会结束喔。」

罗格转动方向盘这么说道。

「够了，要工作了。」

「喂喂喂，不是还没到吗？这就不练了？」

「……」

罗格暂时无法直视魔女。

第二卷 一章 搭档的梦想不可破坏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opus/1076473156922769413）

翻译；celinda-Ch-

罗格走在昏暗的街道上，从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震动着罗格的鼓膜。

「现在对身为魔术犯罪搜查局的你提问，要怎样才能使用魔术呢？」

「记得需要咏唱或者以刻印为媒介，再将自身的魔力灌入其中，之后就可以随意操控魔术了……这问题还用问吗？」

电话那边以爽朗的声音回复道。

「别这么说嘛，只是想听听罗格老师讲的课怎样，我有时也有种想重回学生时代的心绪呢。」

「……你这种人居然还有学生时代啊。」

「真没礼貌啊罗格君。不过我确实不太记得我当时是如何歌颂美好青春年华的了，只记得那段和讲台上的老师互扔粉笔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你的青春还挺独特，我算是理解了。」

「罗格君，不对，现在应该叫罗格老师。话接上文，那么魔力存在于何处呢？总不会无中生有吧？」

电话那头继续追问道，声音依旧充满气势。

还要继续吗，罗格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气中蕴含着魔力，教科书的原文就是这样的写的……一呼一吸之中，身体里自然也就储存着魔力。依据个人的体质，储存的魔力量亦有差别，同时也与魔术释放的功率大小以及其作用范围有关。这些数据在人出生时就已确定。有的人魔力容量有泳池那么大，自然也有的人魔力容量只有一个杯子那么小。」

但『无声』的罗格的魔力容量别说一个杯子，就连一滴水都没有。

「真是感谢罗格老师条理分明的授课。不过，有些重要的内容，教科书这种东西并不会记载喔。」

电话那边打趣地回应着。

「重要的内容？」

「关于魔力本质的奥秘」

罗格感觉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嘲讽，令人毛骨悚然。

罗格停下了脚步，追问道。

「……什么意思？」

「身为人类的你，没必要知道喔。」

此刻的声音里嘲讽的感觉消失了。就像是哄小孩子的话语一般，令人感到温柔。但、却令人作呕。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只是单纯地想知晓，我未曾了解过的事情。」

「难不成你——」

正要说出口的瞬间，电话却挂断了。

再次拨打已经无法接通。

罗格忿忿不平地盯着终端，随后把终端插入口袋后便跑了起来。周围尽是黑乎乎的建筑，实在是煞风景。建筑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也找不到任何捷径，只能一味向前跑。

焦躁感驱使着罗格不停地奔跑，不知不觉间撞上了死胡同。

一扇『门』矗立在眼前。

不管头抬得多高，都看不到这扇巨大的门的顶端。

罗格回头望去，一条无限延伸的道路映入眼帘，自身不禁打了个激灵。罗格没想到自己竟跑了这么远，周围不熟悉的景象引入眼帘，而且这里丝毫没有人的气息，鸟的鸣叫声也消失了，罗格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所孤立。

这是何处，我是怎样来到这昏暗的路上的，车停的位置……全都想不起来了。

只能继续前进了，罗格伸手触碰前面的门。

门的表面很粗糙，并且很沉。罗格加大了力度，踏实的手感随后传了回来。将两只手一同贴上去用力推，门发出「吱」的一声，慢慢地打开了。

门打开的刹那，昏暗的小路瞬间被光芒照耀，罗格不由得皱起眉头。

『门』的里面，些许光芒泄露了出来。

白色的长发。

苍蓝的眼瞳。

容貌端庄到令人恐惧的少女站在门里。虽然少女有着人类的姿态，但罗格却不认为她和自己是同一种存在。二者核心的部分有着根本的差别。

——罗格知道这差别什么。

原本套脖子上的黑色项圈不见了，一具人形般的物体倒在少女的脚旁，强烈的铁锈味刺激着罗格的鼻子。指尖的液滴不断滴落，形成了一摊暗红色的水洼。

「……是你干的吗？」

罗格说道。

少女瞟了眼罗格，回答道。

「这与你无关。」

「……说什么鬼话，这种……」

罗格迈出脚步，鲜红色的飞沫溅上了裤脚。无妨，罗格继续向前，朝少女追去。为什么有人死在这里。刚才不是还在和自己说话吗。难不成少女是在和自己说话时就已经下手了？

难以置信。

尸体并非只有躺在少女脚边的一具。

少女的背后，无数的尸体聚在一处，堆成了一座山。大量的血液流淌着，将四周染成一片鲜红。

为什么，你要这样……

罗格朝少女伸出了手，但整条手臂，从指尖开始却都被固定住了。

「要是你没追过来就好了呢。」

少女苍蓝的眼瞳闪耀着。

被定住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伸向自己的口袋，掏出了口袋里的笔。随后手掌将笔握紧，抬到自己脖子的位置。

「再见。」

等等。

最后的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

◇

「……可恶。」

罗格睁开睡得肿胀的眼睛，床头时钟显示现在是早上八点。今天休息，虽然没有什么迫切的事情要处理，但心脏却激烈地跳动着。

又做『梦』了。

到底是第几次做这种梦了啊。自从那件事以来已经过了三周，也该消停了吧，真烦。

罗格叹了口气，朝洗手台走去。

细长的眼角以及稚嫩的嘴型，娇小的身体——多少有些睡乱的头发，镜子里映出的是身为搜查官的自己。而且，从睡衣袖口露出的左手腕上，戴着魔女的〈项圈〉。

每次看到这个，都让我意识到自己所犯下的罪过。

〈项圈〉能防止魔女杀害人类——准确来说是能让戴上它的主人在其犯下杀人行为的瞬间使其立即死亡。皇国之所以要保留其存在就是灾害的本身——魔女，也是因为有项圈的束缚。

尽管如此，罗格却放走了〈项圈〉脱落的魔女。

〈人偶鬼〉米泽莉娅

为什么自己当时会放过她？不，在那时他认为这是正确的判断。事实上，罗格的命的确是被〈人偶鬼〉救下的。他觉得她并不是坏人。

然而，事后越想越觉得，那或许只是罗格的一厢情愿罢了。

——无法保证那家伙今后不会杀人。

首先她杀死了罗格的『前任』。向总部询问得知，有五人因健康原因或非法药物过量等——在『搜查之外』死亡。而实际的死因是窒息而死、坠落身亡，还有对自己释放攻击魔术后导致无法治疗等等……。前科已经够多了。

说到底，罗格只能祈祷。

他再次叹了口气，然后拧开水龙头。

这里是魔术犯罪搜查局的官舍，在罗格作为搜查官上任的第一天起就在这里起居。五层建筑中，罗格住在二楼一间四十平米的单间。

房间里只有书桌、椅子，以及原先就配备好的家具。

说到私人物品，大概只有书桌上堆着的私人搜查资料了。罗格还在培训学校时，就被同级生说「你的房间真无趣」，实际上就是这么空荡荡。

用冷水洗脸时，罗格思考着，说到底，决定相信那家伙的不正是自己吗？事到如今还烦恼又有什么用。

（那不过是个梦，不是现实）

他用毛巾擦脸时，门铃响了。

罗格停下动作，走向玄关。

谁会这么一大早来拜访啊？他从猫眼望去——

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早上好，搜查官。 」

门外传来声音。

想装作里面没人怕是不可能了，罗格打开了门。

「这么早打扰您很抱歉，搜查官。」门外站着一位身穿修女服的少女。

从头巾下露出的暗茶色头发。翡翠色的眼眸配上温顺的面容，浮现着能化解他人警戒心的淡淡微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

罗格说道。

少女是被贵族评议会赋予识别名〈圣女〉的第三位『魔女』。她矛盾地既无法不背叛他人，却又想帮助某人。

据〈人偶鬼〉说，她似乎被『惩罚』了上百万次，但她的本性是否有所改善还是令人怀疑。然而，这样的魔女现在——

「因为我是搭档嘛。」

〈圣女〉凯萨琳仿佛看穿了罗格的心思般说道。

被这么说真是受不了，但事实确实如此。

总之罗格推开了门，问道

「……我有告诉过你住址吗？」

「没有。我是从莉可那里听说的。那个……因为搜查官都没怎么来第六分署……」

「我还是有在工作的。」罗格回答。

需要第六分署出动的重大犯罪事件并不常发生。因此平时他主要在总部处理『那个等级』以下案件的问询和资料整理。在逮捕〈夺命者〉后，又解决了一桩案子，之后近两周，罗格都没去过第六分署。

「所以，你特意找莉可打听，是有什么事吗？」

「那个，是这样的搜查官。您最近有什么困扰吗？」

「不，没有……」

「什么都行哦。做饭啊洗衣服啊之类的——」

说到这里，凯萨琳看着罗格的头顶，视线停留在了那里。她在看什么？罗格用右手摸了摸头顶，发现自己忘了整理睡乱的头发，又觉察到自己甚至还穿着睡衣，罗格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啊……总之先进来吧。」

凯萨琳的表情一下子容光焕发了起来，呼着白气说道「打扰了」，便走进了房间。罗格递给她客用拖鞋，带她到客厅后，凯萨琳说道，

「这就是搜查官的房间啊。」

被她这么一说，罗格莫名觉得有些难为情。房间里没有杂物，应该还算整洁……

地毯上有沙发和张矮桌。矮桌前方是嵌有魔术刻印的电视显示器，不过平时很少用。遥控器就像新买的一样洁净。

「您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正要去吃。」

罗格说完，只见〈圣女〉的眉毛高高扬起，仿佛想到了什么好事。

「那我来帮忙吧！」

「不用我自己来——」

为时已晚。〈圣女〉已经侵入了厨房，能听见打蛋的声音还有哼歌声。罗格无奈地停下脚步。

就算是〈圣女〉，应该也不至于下毒吧。他决定观望一阵子，不过……

「啊呀，别跑！等一下~！」

香肠、煎蛋卷、培根，所有东西都从料理台上蹦了起来。

「……」

「就这点程度……可难不倒我哦！」

料理台的里侧像是在表演杂技般，之间凯萨琳用平底锅接住了浮在空中的煎饼，不知为何扑灭了突然冒起的火，接着又一个滑铲接住了差点摔落的盘子。

——我的天。

简直匪夷所思。自己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就在他试图逃避现实时，凯萨琳说道，

「让、让您久等了。搜查官。」

她擦着汗，把料理端到矮桌上。热气腾腾的煎蛋卷、酥脆的培根和香肠、堆了三层的煎饼，还有牛奶。

「请用吧。」

凯萨琳在矮桌前坐下，示意罗格坐到沙发上。

「啊，嗯……」

罗格困惑地在沙发上坐下。虽然闹得那么厉害，但看起来成色都还不错。罗格看向凯萨琳，她露出一脸「搞定了」的表情。

罗格下定决心拿起叉子，把煎蛋卷送入口中。

（嗯？）

「怎么样？」

「……好吃。」

与餐厅里的菜品相比丝毫不逊色。不过那杂技般的动作是咋回事？

「烹饪可是我的强项哦。」

凯萨琳挺起胸膛说道。

空腹被满足感所填满，但罗格依然一头雾水。

料理姑且不提，凯萨琳——〈圣女〉本人在罗格的住所也有蹊跷。毕竟她曾背叛过罗格一次，而且背叛的人不止罗格。她甚至还亲手毁灭了故乡。即使一直隐藏着本性，如今虽身在监狱，但除了罗格，没人知道她的恶行。

认为她另有所图才更自然吧。

吃完后，罗格自己洗了盘子。他让凯萨琳先这么坐着。要是再像刚才那样闹腾起来自己可受不了。回到矮桌旁，罗格切入正题。

「……所以，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凯萨琳一脸茫然。

「不是……你总不会无缘无故而特意过来吧？」

罗格这么说道，凯萨琳反而显得很困惑。

「嗯，没什么目的呀……」

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演戏的痕迹。罗格无法看透她的内心，轻轻摇头说道，

「那你为什么……该不会真的只是因为身为搭档就这么来了？」

「就是这样。」凯萨琳立刻回答。

罗格不禁感到些许扫兴。就为了这个吗？

「……不对，肯定还有其他目的吧？」

「抱歉，真的没有。」

凯萨琳垂下眉毛。

「我只是想如果能帮上忙就好了。我已经活了很多年，大部分事情都能做到，而且这样搜查官也能轻松点……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罗格觉得凯萨琳可能对『搭档』一词有所误解。那只是为了在搜查活动中提高搜查官安全性而采取的两人一组行动制度而已。

但该怎么办呢？叫她离开也于心不忍。可这样待着又很不自在。

这时，放在矮桌上的终端震动着，有电话打来了。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终端。

「啊，您请便。」凯萨琳说。

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上司的来电。罗格强烈的感觉到一股充满麻烦的氛围。今天从早上起就怪事频发。

「……喂。」罗格拿起终端，终端里传来甜腻的声音。

「早上好呀，罗格~」

「……早上好，局长。」

「好冷淡喔。开心一点嘛？这可是你亲爱的薇拉打来的哦~」

「……今天可是休息日喔。」

「哎呀罗格？你也知道的吧，搜查官的休息日，比雪花还虚幻短暂哦。案子可不等人呢。」

「我知道了……」

终端里薇拉多娜笑着说道。

「总之呢，你现在就来第六分署吧。详细情况到那儿再说。」

「——您已经在第六分署了吗？」

「是呀。所以不快点来的话，可能会被'魔女'吃掉的哦。」

薇拉朵娜如此说道。罗格差点就要把「要是你倒无所谓吧」这句话说出口，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明白了。我马上出发。」

「当然也要把旁边那个'魔女'也一起带来。」

罗格瞬间环顾房间。与凯萨琳四目相对，只见她腼腆地笑了笑。不过现在可没空在意凯萨琳。

罗格再次开口，

「……你又在谋划着什么？」

「怎么可能呢。是莉可报告说〈圣女〉小姐去你那儿了。」

「啊……确实如此呢。」

「就是这样。那么我挂了喔，等会见罗格。」

通话切断了。

此时罗格的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般沉重。第六分署接手的事不可能不棘手。上次和凯萨琳一起解决的事件，也让他负了不小的伤。

「那个，搜查官。」凯萨琳开口了。

「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吗？虽然你才刚来没多久，但现在得请你再回分署一趟了。」

「不，那个……如果您要换衣服的话，我会背过身去滴。」凯萨琳说完，就利索地走向房间角落，背对着罗格。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语让罗格一时停止了思考。

◇

从官舍所在的三区径直北上，就进入了高级住宅区。视野绝佳的地段排列着面向富裕阶层的公寓，周围高档品牌店、美术馆、博物馆一应俱全，供他们消遣，彰显其地位。

穿过繁华的街道，来到城市边缘，就能看到一座爬满藤蔓的破旧教堂。除了罗格他们以外，没人会踏足这里。

罗格将车停在碎石路上，打开教堂的门。教堂里并排的长椅上空无一人，显得整座教堂十分空旷。

罗格走上讲坛一侧，稍等片刻后。

「身份验证完毕，请进。」

头上响起少女平淡的声音，讲坛一侧的门滑动着打开了。门后几米的空间有通往地下深处的升降机。罗格和凯萨琳立刻乘了上去，漂浮感随之袭来，感觉身体仿佛被抛入深井中，这种漂浮感罗格怎么也习惯不了，于是便紧绷着脸等待着，门开了。

前方就是魔女的监狱——第六分署。

罗格站在入口大厅处。

「欢迎回来，罗格搜查官。」第六分署的职员兼『魔女』的女仆莉可·莱娜正站在升降机前面。刚才的声音就是这位少女的。她眼镜后的深邃的眼瞳从未有过些许荡漾，一直保持着面无表情的面容。

「莉可小姐，局长呢？」

「在那边。」莉可话音刚落，另一个方向就传来了声音。

「罗格，好慢啊~」

大厅深处——一张圆桌的座位上，坐着伊雷尔支部局局长薇拉朵娜·维拉德

薇拉朵娜衬衫上的纽扣宽大地敞开着、开高衩的极短裙，穿着一身在搜查局看来不成体统的艳丽装扮，但仅凭艳丽可坐不上局长的位置。由于她那坏心肠又阴险的个性，罗格也曾因此吃过不少苦头。

薇拉多娜招手道：

「快点过来，要说明情况了。」

「我已经够快了。」罗格说着，和凯萨琳一起入座。莉可靠就这么墙站着，一动不动。

薇拉多娜悠然地跷着腿说：

「怎么样呀？和魔女的幽会？」

「没什么。……话说这是你安排的吧？」

「哎呀？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人偶鬼〉死了，现在不就得和新搭档建立信任关系嘛。」

听到〈人偶鬼〉这里，罗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用您说我也知道，毕竟这是必要的。」

「你也要和我们家罗格好好相处哦？」

薇拉多娜将视线转向凯萨琳。

「是，当然。」凯萨琳始终彬彬有礼，微笑着答道。

「真是个好孩子呐。要是大家都像你这么『老实』的话，我可轻松不少呢。」

薇拉朵娜如此说道。

「……我倒觉得至今没有反抗才奇怪。」罗格说。

薇拉多娜歪着头：「哎呀呀~？为什么这么想呢？」

「……就你这态度。」

薇拉多娜轻轻哼了一声，说道。

「这是有诀窍的哦，罗格。虽然有点难度，但学会了就挺简单的，你看嘛。」

她看向其他圆桌。其他几位魔女正以一成不变的姿势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就算我这么随意，她们也会允许我这么做哦？」

「我倒觉得她们是在等局长露出破绽。」罗格委婉地说。

「不是挺好的嘛。你的前前任搜查官，在进来之后开始不到三十分钟就打道回府了哦。」

「……他是活着回去的吗？」

罗格问。

「你觉得呢？」

薇拉朵娜笑着答道。

「……无所谓了。反正也是你编的吧。」

罗格叹着气，破罐子破摔地说。

「也不完全是编的，他没待多久就走了是真的。但两种情况各占一半吧。他住院一个月左右就立刻辞职了。所以呢，」她顿了顿。

「第六分署的搜查官，总之在这里都待不住。要么逃走，要么死掉，后来者不断更替。有时候连解决分配下来的事件都成问题。但你现在却并非这样，对吧？」

「现在吗……的确如此。」

「对，就是现在。但是呢罗格，在第六分署中被捕的魔女都〈死了一个〉的重大事件中，你活了一个月哦。」薇拉多娜拍手道。

「也是因此收到了『两大贵族』的贺词呢。」

两大贵族。德拉肯尼亚家和利古顿家的合称。其中德拉肯尼亚家拥有魔术犯罪搜查局的总指挥权。将魔女用于搜查也是他们的主意。

薇拉多娜继续说着。

「'罗格·麦卡贝斯塔。贵官在库洛诺斯·德拉肯尼亚的逮捕以及魔女的管理运用方面，取得了将死亡者控制在〈人偶鬼〉一名的巨大成果。特此表彰贵官的功绩，并深表感谢。'——就是这样。」

「……贵族们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啊。」罗格说出了真实的感想。

比起损失自己豢养的魔女，克罗诺斯的逮捕似乎不值一提。并且还特意点名道姓，这行为真是令人作呕。

薇拉多娜得意地笑着：

「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快点来感谢我吧。」

「……抱歉。」

「你要这么想的话，今晚和我来约会怎么样？」

薇拉多娜换了条腿跷着，朝这边伸出了手。虽然距离太远碰不到，但她弯曲挑逗般动着的手指却异常妖娆。

（真是的……）

薇拉多娜说喜欢他的长相，因此罗格从她那里受到的恩惠数不胜数……但真希望她能稍微认真点。

在罗格努力放空思绪时，凯萨琳开口了。

「薇拉多娜局长，开这种玩笑可不行。现在是工作时间。」

她站起身，像对孩子说话一样摇着头。薇拉多娜一时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又咧嘴一笑。

「哎呀？你说的是哪种玩笑呀？」

凯萨琳毫不退缩地挺起胸膛说道。

「你的发言有损公序良俗。而且有时候您会越过那条线。」

（有时啊）

罗格思索着。连不怎么和局长见面的魔女都这么觉得，罗格顿时感到无语，继续观察着魔女和薇拉多娜的互动。薇拉多娜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说道。

「不过呢，〈圣女〉小姐。要是按你刚才的理论，工作时间以外就可以了吧？」

「你、你那是强词夺理！」

凯萨琳抗议道。

薇拉多娜手托着脸颊歪头说道。

「要是这都算强词夺理，那我什么都做不了了。薇拉好伤心。」

「您、您连眼泪都没流出来吧？」

「我的心在哭泣。」凯萨琳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好像没想出来，最终垂下了肩膀。

「……温柔体贴的您去哪儿了？」

「人都是会成长的嘛~。」薇拉多娜说着，转向罗格。

「罗格，你有什么问题吗？」

「局长您切换话题的速度是怎么回事……」罗格半是无奈地说。

「是我的优点哦。你来也学学。」薇拉多娜撩起波浪卷的头发。每个动作都像在演戏。罗格可不想学那种态度。

「说到底，我们该负责什么案子？」

罗格切入正题。

「真是急性子呢。」薇拉多娜说。

「昨晚，三区的博物馆发生了爆炸。一男性犯人自己变成了炸弹，在展厅中央砰一声炸开了，死了不少人呢。详细资料待会儿打包发给你。」

「犯人自己变成炸弹？」

「是呢。大概是〈膨胀（puncture）〉或〈炸弹化（bloom）〉之类的吧。多亏监控摄像和ID卡的认证时间才锁定身份，可老实说，要是没这些我肯定会起疑。毕竟物证都碎成渣了，完全没法分辨。」

「ID认证的话，说明是设施的工作人员？」

「是保安。」薇拉多娜说着，将终端屏幕转向这边。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二十多岁男子的脸和姓名。

「去查查他为什么变成了炸弹。是至始至终的单独犯罪，还是别有目的——如果这是有组织的行动，就必须在这一步阻止它。」

利用炸弹化魔术进行群体恐怖袭击的可能性。这确实是需要第六分署出动的理由，也是罗格上任后，实质上的第二桩大案。

「能行吗，凯萨琳？」罗格向凯萨琳望去。

「当然。交给我吧。我要让大家看看我也是能干的！」

她双手在胸前交叉，点了点头，说道。

「有干劲是好事呢，那就加油吧。我要在这里偷一会儿懒啦。」

「……局长您也来帮忙不好吗？」

听罗格这么说，薇拉多娜慢悠悠地重新跷起腿。

「怎么可能。我有我的事情要做，你们就好好履行你们的职责吧。带领魔女的职责哦，罗格。」

◇

接到薇拉多娜指令三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将车停在场地内的停车场，随后他们来到了建筑正面。

斯特拉里德博物馆——一、二层收藏着数百万件美术品的巨型美术馆。像神殿般庄严，很多人专程来只为看它的建筑外观。但现在被警察拉起了警戒线，禁止游客进入。

到达主馆入口，罗格向警官表明了身份——伊雷尔支部局局长直属搜查官及其搜查协助者——这身份他多少也说顺口了，进到了内部。

穿过大厅，沿着通道直走，然后进入了左侧的展厅。

这里是陈列雕塑的空间。

有精悍的战士像、披着面纱的女性像、只有头部放在底座上的作品等等。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因为是挑空设计的中庭，平时参观时想必能令人心旷神怡。但是，展厅里大部分雕塑都已碎裂、散架。没有倒塌的雕像上也沾着类似肉块的物体。

「……真惨。」

遇难者的遗体虽然已运往太平间，但现场仍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确实）

那男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以至于犯下这种罪行？

受害最严重的地方是展厅中央。地板被整块炸飞，像被挖开了一个大洞。

罗格浏览着终端上的信息。

案发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分。

因为是星期六晚上，闭馆时间延长了。虽然比白天游客少，但这个大厅里仍有二十多名客人。这时，一个叫约翰·布朗的男人从二楼跳了下来。爆炸的巨大能量虽说掀飞了十一人，但得益于自身的肉体也是种缓冲材料，所以也有人几乎毫发无伤。

罗格操作着终端，突然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

「……什么？」

「怎么了？搜查官？」凯萨琳问。

「没事……只是完全没有炸弹犯遗留物的数据。」

「这很重要吗？」凯萨琳歪着头问道。

「这里的鉴识人员很优秀，不可能什么都没找到。」

「啊。」凯萨琳像是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他对自己全身施加了炸弹化魔术，所以什么都没留下。」

这次轮到罗格歪头了。

「炸弹化魔术施加在全身？」

（虽然理论上应该是可行的……）

「为什么要特意在全身施加？要实现这种效果的话，在一条手臂上或者……不对，其实根本没必要对自己施加吧。在物体上刻下印记不就行了。」

「也是呢。」凯萨琳食指抵着下巴说。

「能想到的是为了增加破坏力之类的。因为是把物体变成炸弹的魔术，当然物体越大威力越强。不过正如搜查官所说，这点很令人在意呢。按常理来说，人是忍受不了那种痛苦的。」

「痛苦？」罗格反问。

凯萨琳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您不知道吗？对自己的身体施加形态变化系魔术，会非常痛的。只是改变小指的程度都痛得受不了哦。因为血和骨头全部变成了别的物质。据说感觉就像把滚烫的沙子塞进身体里一样。」

光是想象就浮现出令人不适的画面。把超过一百度高温的沙子，塞进自己这个皮囊里……罗格不寒而栗地抖了抖肩膀。

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在意。

「……所以犯人是特意选择了会痛苦的方法？」

「是的。」凯萨琳回答。

要么是超级变态，要么就是有必须用这种方法达成的目的——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这样做会痛的？」

凯萨琳突然慌了起来，眼神左右乱飘。

「我、我才没有不小心对自己施加魔术呢！」

「……」

虽然觉得她有点欲盖弥彰，但罗格还是继续往前走了。大致在展厅内转了一圈后，罗格回到了大门。

搜查比预想结束得要早，现在离碰头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不过还是再确认一下吧。不经意间，大门附近的一座雕像映入眼帘。

是展开翅膀的鹰像。大概因为离爆炸中心较远，似乎没有损伤。

周围突然暗了下来。怎么回事？电路出问题了？不，不对。只有罗格站的地方被阴影笼罩，那阴影还在不断扩大。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头顶落下。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

「搜查官！」

他被推开了。

罗格摔倒在地，推开自己的正是凯萨琳，紧接着一声轰鸣响起。

石墙上被炸开一个大洞。鹰像和周围的一切都崩塌了，粉尘弥漫。

罗格撑起身体。凯萨琳已经站了起来，注视着飞扬的粉尘。粉尘中有人影，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不动。罗格立刻看向自己后方。二楼的栏杆弯曲了。难道是从那里跳下来的？

视线再次回到墙上的洞，人影站了起来。当它从粉尘中显露身形时，罗格不禁目瞪口呆。

盔甲骑士。

只能这么形容。

恰如馆中陈列的银甲，通体流光，覆面头盔将真容遮掩得严严实实，无法窥见面容。其身材高大，手脚修长。但最吸引罗格目光的是——一把几乎与人等高的大剑。

骑士手中的剑厚实得不像是要用来砍人，更像是要用来砸碎人。盔甲骑士单手握着这样的武器。

（……这家伙是什么东西）

难以理解。

「搜查官，请退后。」凯萨琳表情严峻地说。

「你认识这家伙……？」

「这把剑是——」

凯萨琳刚开口，盔甲骑士就动了起来。

——好快。

它扛着看似相当沉重的大剑，朝这边冲来。没时间思考了。罗格踢飞脚边的瓦砾碎片。碎片以分毫不差的精度击中盔甲骑士的面部。

但盔甲骑士毫不在意地冲了过来。一瞬间就逼近了身位，把大剑举了起来。

巨大的阴影仿佛在脚底扩散。

要被砸碎——踢瓦砾碎片简直是失策，躲不开了。运气好的话断条手臂，运气差的话可能要粉身碎骨。

然而，剑并没有朝罗格挥下。

铁块砸向了凯萨琳。

地板以闪电般的痕迹裂开。「凯萨——」罗格刚出声，就瞪大了眼睛。凯萨琳飞在空中，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

「搜查官！请呆在那不要动！」

凯萨琳的右手闪耀着魔术发动的光芒。

一道凝聚的闪光射向刚挥下剑的盔甲骑士——命中了。罗格想象着盔甲骑士倒下的样子。躲避是来不及的，闪光会以更快的速度贯穿骑士。就在那一刻，盔甲骑士将大剑挥到左半身。是想用这个抵挡凯萨琳的魔术？而且是魔女的魔术？

「——！」

罗格惊愕不已。

闪光在触碰到剑身的瞬间，消失了。

凯萨琳的闪光无论是铠甲还是厚铁板，无一例外都能贯穿。却被骑士用剑架住肩部就轻易防住了。

骑士将剑从肩上放下，摆好架势。

剑尖笔直指向〈圣女〉。从面罩缝隙中能看到骑士的眼睛。血红色般鲜红的眼睛捕捉着〈圣女〉的身影，仿佛眼中只有她一人，但却对罗格看也没看一眼。是没把自己当敌人吗？罗格感觉自己被小瞧了，不过这反而也是个机会。

罗格深吸一口气，全力踢向骑士的膝窝。

踢中的瞬间，强烈的违和感从大腿传来，简直就像是踢到了一棵大树。目标远超罗格所认知的人类范畴的重量。

这家伙是怪物吗。

魔术无效，出其不意的物理攻击也无效。到底要怎样才能打倒他？

「咚」的一声，盔甲骑士向前踏出一步，

「请住手。」它的动作停止了。

声音是从大门的方向传来的。罗格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深色成套服装的女人站在那里，与西装相配的黑发束在脑后。明明应该看到了展厅的惨状，却戴着眼镜眯着眼。腰间悬挂着似乎是『细剑』般东西收在剑鞘里。女人只停顿了一瞬，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哎呀呀，真是闹得够呛呢。难得来到声名显赫的美术馆，这不全给糟蹋了吗。」

女人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怎么回事？

不仅那个盔甲骑士停下了动作，而且虽然形状不同，这女人也拿着『剑』。

女人装模作样地环视着大厅，目光停在了凯萨琳身上。

「哦呀，是我看错了吗？这地方居然有『魔女』，真令人惊讶呢。」

「——请不要靠近。」凯萨琳开口了，由于她背对着罗格，她脸上的表情无法看到。

「说不要靠近可真过分呢。这样的话那边的雕像不是看不见了吗——」女人停下了脚步。

只见凯萨琳伸出手，正对着女人。

女人耸耸肩：

「不必如此警戒。我若有恶意，就不会出声了。而且刚才，我不是阻止了骑士的攻击吗？」

「你们无法信任。」

「那就没办法呢。」

女人看向盔甲骑士，扬了扬下巴。盔甲骑士立刻动了起来，径直地走向女人身边。对刚才自己一直穷追不舍的凯萨琳看都没看一眼。

凯萨琳则一步一步后退着挪回罗格这边。罗格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罗格小声问道：

「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千年前就存在于皇国的魔女狩猎一族。被称为『斩首部队』。他们侍奉两大贵族，并奉他们的命令追捕我们魔女。」

「魔女狩猎一族？我没听说过这种家伙的存在啊。」

「和第六分署一样，详细情况对国民是保密的。」凯萨琳压低了声音。

「搜查官，还请小心。监狱里的魔女，几乎都是被那一族捕获的。」

罗格瞪大了眼睛。

一个闻所未闻的部队——到底要用什么手段才能做到？刚才的战斗中凯萨琳是戴着〈项圈〉的，她要是使出全力的话是个连火山喷发都能操纵的魔女。难以想象在这种情况下，那个盔甲骑士甚至都有些许胜算。

沉默中，女人开口了：

「悄悄话说完了吗？」

「……嗯。」

「那么，我来自我介绍吧。我叫奥洛克。『利古顿家』麾下——斩首部队的奥洛克。请多关照。」她恭敬地行礼，然后指向旁边的盔甲骑士。

「是我的助手。没有名字，请随意称呼。詹姆斯也好，里克也罢。打扫厕所或者遛狗啥的都能干，是个很忠实助手。」

她如此说道。

表里不一又不失殷勤的态度脸上挂着可疑的笑容。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对方信任自己。

「我是第六分署署长罗格·麦卡贝斯塔……刚才我这边的魔女差点被那家伙给杀了，你打算怎么解释？」

女人摇了摇头。

「助手非常憎恨魔女，甚至到了一看到〈项圈〉就会失去理智的地步。我们分头行动时，完全没想到我助手那边会有魔女。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不幸的事故呢。」

满是破洞的墙壁，开裂的地板。这可不是用失去理智就能搪塞过去的。

「那么怎么证明你们没说谎呢？」

「此话怎讲？」

「我听说你们是魔女狩猎一族。字面意思上来看，是想狩猎凯萨琳吧？」

「这是天大的误会呢。我以一族的名誉起誓。若您希望，这颗头颅献给您也未尝不可。」女人豪迈地说。

面对这轻佻的口吻，罗格揉着眉心说道。

「……本来我们就有搜查任务。如果你们保证不再继续做任何事，就请自便。别来妨碍我们。」

「别这么说嘛。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让我们共同面对这棘手案件吧。」

「棘手案件」从女人口中脱口而出。

——果然是在得知这个案件的详情后插手的吗。

罗格用余光瞥了眼凯萨琳，说道。

「……我们只是调查主犯，那个爆炸男的目的而已。不需要你们插手。」

「嚯，目的啊！」

女人突然提高声音，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边。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是我误会了。请别在意。」

女人说着，用右手捂住嘴。明显是在偷笑。

「不对，还真是丢人呢。是我的失误。没想到在那个阶段就……」

「那个阶段……？你在说什么？」

「抱歉，这个不能说。我也有分能说和不能说的话。不过，这样的话我留在这里也只是碍事罢了。嘛，在搜查的过程中想必我们还会再见的。」女人转过身。盔甲骑士无声地跟上。

「等等，你要去哪？」

「外面啊。在这里的事已经办完了。」

女人脚步不停，径直朝出入口走去。走到展厅与通道交界处附近时，女人对仍一脸茫然的罗格说道。

「啊——还有，这里的损失我会负责处理，请不必担心。再见——」

这次他们完全从展厅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崩塌的雕像和弥漫的粉尘。

开什么玩笑。

「……那群家伙抓过魔女？」罗格问。

凯萨琳转向罗格说道。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的斩首部队是否也如此我也不清楚。据我所知，过去那些人曾染指号称秘术的人体实验。比如为了让人不会因疼痛而无法行动，就拿掉会让人感受疼痛功能的东西，或者在手臂、腿里埋入暗器。而作为这些研究集大成之作而诞生的，就是『魔剑』。」

「魔剑？」罗格反问。

「是由七十二把剑组成的魔术兵器。手段不明，但似乎是将剑模拟地融合到了魔术中。而魔术是能够杀伤魔女的魔术。而且每把剑都蕴含了这种力量。事实上，也有魔女因突如其来的攻击而死。」

——魔女死了。

罗格感觉脑袋像吃了记重击。有杀死魔女的人类？

「你也和斩首部队战斗过？」

「是的。」罗格看向瓦砾碎片的痕迹。

这就是所谓的粉身碎骨吧。那种威力，要是被这种攻击打中了，魔女恐怕也凶多吉少。

「他们是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请不要和他们扯上关系。」凯萨琳说。

稍微交谈就让罗格也感受到了。那女人是那种视他人为道具的类型。不知是因为侍奉两大贵族，还是天生如此，总之罗格不想再和他们继续扯上关系。

罗格看了看表，离和馆长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走吧，馆长在等。」

◇

后台办公室一角排列着无数显示器和座位。这里本该有保安人员值守，但现在坐在椅子上操作屏幕的，是斯特拉里德博物馆的馆长汤姆·迪亚斯。

汤姆·迪亚斯五年前当上了馆长。这么一说，罗格也觉得好像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脸。现在的他平时休息日喜欢去健身房锻炼身体，虽然年近半百，不过却颇有肌肉，然而此刻他正脸色发青地操作着设备。

「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

屏幕上显示的是爆炸前的约翰·布朗。他穿着保安制服，站在一楼大厅墙边。

虽然对录像进行了快进，但罗格他们看的是约翰到达博物馆到犯案这完整过程的影像，这段时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短。从下午三点到五点，他都没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和其他保安一样监视着馆内。

「没什么异常呢。」凯萨琳说。

「案发前，他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罗格问道。

馆长摇头说道。

「没有……」

「哪怕再细微的事都行，比如工作态度之类的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约翰工作很认真。从未迟到或无故缺勤。和同事也没起过冲突。」馆长说。

既然不是职场私怨，那么以恐怖袭击为目的的可能性就更大了。罗格不禁皱起眉头。馆长此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说道。

「对了，一周前他申请了休假。」

「……休假？」

「是的。时间也不算长，大概两三天吧。」

「您知道那期间他做了什么吗？」

「不清楚，不过迪基可能知道。他经常和约翰混在一起。」

「那么能联系上那位朋友吗？」

「当然可以……但迪基该不会也牵涉其中吧？」

馆长略显不安地答道。

「为了弄清楚这点，必须找他谈谈。」

「啊，好。稍等一下。」

馆长站起身，走到远离显示器的地方，设备的呼叫声响彻了整间办公室。

馆长很快就回来了。

「联系上了，搜查官。他说他就在附近，可以马上过来…唔，原来已经看到这里了吗？」

馆长看向显示器，说道。屏幕上影像仍在继续播放，录像显示着一楼的约翰·布朗正在前往二楼，时间是晚上八点三十九分——距离『爆炸』只剩一分钟。

人肉炸弹约翰·布朗站在第三展厅架空区域的前面。从摄像头位置看不到他的脸，好像正喃喃自语着什么。正下方就是即将被炸成碎屑的雕像。

馆长怨恨地诉说着，

「是《乘舟之女》啊。没想到又要再看一遍它被摧毁的惨状。」

然后。

录像上的时间到了晚上八点四十分，与此同时约翰·布朗翻越了栏杆。

「给——！」

他似乎在跳了下去时喊了什么话，随后在即将触地的距离发生了爆炸。

闪光和惨叫。

之后只剩下令人不忍直视的画面。

……能倒回到他跳下去那段吗？」罗格说。

馆长脸色发青地倒回了影像。

「给我——！」

声音还是有些模糊，难以听清。罗格请馆长再次操作录像，终于听清男人说的什么。

「给我救赎之钥！」男人如此喊道。

意义不明的话语。

（是要传递给某人的信息吗？）

罗格暂停影像，思考着。

以「钥匙」来联想，可能是金库或牢房的锁之类的。但前面加了「救赎」一词。这到底什么意思？如果是恐怖组织成员，要求释放被捕的同伴也说得通。但那样的话，不是应该更直接地提出要求吗？

「搜查官，看这个——」

凯萨琳指着屏幕。是位于一楼的摄像头。静止的画面里男人的脸浮在空中，微微向上仰着。因此鼻子以上的地方『露了出来』。

脸上密密麻麻地铺满着类似炸弹引信的东西。眼睛和额头都被覆盖了。引信前端火花四溅，让男人的脸更加清晰。

真该死。

动机暂且不论，这魔术真够恶心的。

「这类系统的魔术都会这样吗？」

「不。这引信是由本人的魔力形成的，通常只能形成一、两根。这么长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男人脸上有大约五十根引信。实在是非同寻常。要是按照凯萨琳的说法，这意味着他拥有相当庞大的魔力量。

正当罗格注视着人肉炸弹时，馆长突然出声喊道。

「啊，迪基，这边。」

罗格目光离开显示器，回头看去，只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面相朴实的年轻男子。

只是，样子有些奇怪。

他杵在门口，双臂无力地下垂。

「迪基？」就算馆长叫他，他也并没有要动的迹象。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馆长，口中低声呢喃着，

「……给我救赎之钥。如此魔女的时代便会降临。救赎之钥……给我」

——魔女的时代。

似曾相识的话语。

那是库洛诺斯试图重现的时代——魔女跋扈，人类暴露在其威胁之下，是一段早已被遗忘的童话般的时代。

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提起这件事？

「……你知道什么？」罗格问。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用双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窸窸窣窣地好像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发现是前端点着火的绳状物后——罗格意识到男人到底要做什么，大声喊道，

「——迪亚斯先生，快退后！是炸弹！」

男人朝这边跑了起来。

随后他松开了捂脸的手，变形的脸整张露了出来，简直和监控录像里的——约翰·布朗一样，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无数根引信。他的动作虽然难看但却异常迅速，挡在路中间的椅子不避开而是直接踢飞，径直朝这边逼近。唯一没有被引信覆盖的嘴还在动着。

「给我钥匙！给我救赎之钥！」

凯萨琳右手对准男人，喊了声「精灵——！」，闪烁的粒子朝男人洒落。但男人势头不减，同时脸上的引信急速缩短。凯萨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解、解除不了！这个人和魔术融合了！」

男人的身体出现裂痕，内部漏出强烈的光芒。

眼前发白的瞬间，一阵低沉的爆炸声传来。

鼓膜嗡嗡震动着。

大概过了五秒左右，罗格稍微睁开了眼，眼前有一道半透明的墙壁。墙壁紧贴天花板和地板，阻隔了罗格这边和炸弹那边的区域。他立刻看向凯萨琳和馆长，两人都毫发无伤。

「……防御魔术总算是赶上了。」凯萨琳说道，半透明的墙壁倏地消失了。粘在墙上的血渍纷纷向下滑落。

对面的桌椅被掀飞，天花板和墙壁剥落了三分之一。和展厅看到的破坏痕迹一模一样。

「啊……怎么会这样，我的天哪。」

馆长瘫倒在地。

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警察。他们似乎听到了爆炸声。

——外面的那些警察在他来的时候没发现他的脸有问题吗？

不，大概是没注意到吧。连凯萨琳都是在引信伸长后才察觉的。

罗格避开血泊，踏入散发着焦臭的地方。警察们正蜂拥般进入了房间。

男人自然没有再生的迹象。

◇

「什么事？」

终端对面的声音问道。

「我们本想询问约翰·布朗的朋友，但他就在我们眼前爆炸了。」罗格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凯萨琳，

「在场的无人受伤，但后台办公室的内墙和天花板被破坏了。另外还有几把椅子、一张桌子和照明设备。」

他们现在在停车场——车里。向警察说明情况，并将馆长交给急救队后，他们回到了这里。

薇拉多娜在终端中说道，

「那可真是辛苦了呢。没受伤比什么都好。」

「玩笑话待会儿再说……我有些事想找你确认。局长，关于此次的案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嗯哼？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在博物馆遇到了叫『斩首部队』的家伙。据说是侍奉两大贵族中的……利古顿家的一族。所以为什么那种家伙会插手这次的案件？而且——」

罗格说道。

「爆炸的男人提到了魔女的时代。局长，你还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看来没法继续装糊涂了呢？」薇拉多娜说道，相当于承认了。

「嘛，好吧。虽然被下了封口令，但既然你们阻止了炸弹，〈圣女〉小姐应该也已经知道了，要不就告诉你们吧。罗格，接下来的话也让〈圣女〉小姐听听。」

罗格将终端从耳边拿开，放到胸前。凯萨琳凑了过来。

「如你所料，这次事件两大贵族都牵涉其中~。这次连利古顿也无法置身事外了呢。为了抓到越狱的'那家伙'，他们派出了自己的军队，正拼命在搜查呢。」

「越狱？」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你们应该很熟悉他喔。抓住从利古顿管理的特殊监狱逃出来的那家伙，才是这次真正的任务。」

两大贵族中熟悉的人——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那个作为〈夺命者〉，操纵了许多人的时间并杀害的男人——

「——库洛诺斯·德拉肯尼亚吗？」

「是的。」

但罗格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您是认真的吗？为什么先前被抓进去的家伙会跑出来？」

「问题就在于这确实是认真的呀。」

薇拉多娜若无其事地宣布着。

「至于怎么逃出来的，和博物馆这次的事完全一样，他把监狱里的三名看守变成了炸弹。还有啊，〈圣女〉小姐。给罗格说明一下这次魔术的『状态』吧。」

凯萨琳端正自己的姿势，看向罗格。对〈夺命者〉的名字没有丝毫动摇。

「搜查官，〈炸弹化（bloom）〉魔术已经完全和那人融合了。是我试图使用解除魔术后才发现的。如果只是普通的融合魔术，就算是魔女的魔术我也能解除。但是，这次我却连切入点都找不到。」

薇拉多娜接话说道，「就是这样哦。关于那三名看守，在他们爆炸前也尝试过解除，但都失败了。嘛，不幸中的万幸是，库洛诺斯被关押的是VIP待遇的特别单间。要是连他以外的囚犯都越狱了，那可就真不是糟糕能形容的了。」

「约翰·布朗在爆炸前曾喊『给我救赎之钥』，这话作为一种讯息也很奇怪。库洛诺斯到底想干什么？」

「那要看他的目的了。越狱后为什么不逃远点，反而反复作案——既然对方特意给我们提示，那就好好利用吧。呐，罗格，两大贵族对这事相当恼火哦，命令务必活捉带回来。交给你了。」

通话切断了。

握着终端，罗格心想。那个混蛋跑出来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凯萨琳突然开口，说道，

「如果是米泽莉娅的话，就能干涉那个魔术了。」

罗格猛地看向凯萨琳。她像是刚想到了什么就随口说了出来。

「那个魔术刚融合不久。如果能将手伸到精神深处，一定能将其剥除的。」

罗格小心翼翼地不让情绪外露，谨慎地说道，

「……那家伙已经死了。」

「是的呢，抱歉。」

凯萨琳面带歉疚说道。

第二卷 二章 搭档的梦想无法诉说

到头来，罗格还是回到了第六分署。

收获或多或少还是有的。馆长在分别前告知了一件事，约翰·布朗和迪基都在同一时期申请了休假。很显然，在这期间肯定发生了什么。傍晚的短会上，罗格也向魔女们传达了按这条线索进行调查的指示。交通工具、目的地、人际关系，要查的事还有很多。

在魔女们各自回房的时候，罗格走向了休息室。

休息室与魔女的生活区是分开的，和莉可的房间、厨房、洗衣房、空调管理室等在同一层。房间足够宽敞，能让人身心放松下来，罗格对此从未感到不满。

罗格把身子靠到床上，开始思考。

（那家伙到底怎么了？）

他无论如何也不认为库洛诺斯当时处于能越狱的状态。

当然，所谓的『两大贵族』的机密魔术可能给库洛诺斯留下了某种影响。不过事实上那家伙还有精神制造人体炸弹。那么，所谓的『钥匙』又指的是什么？应该不是储物柜的钥匙之类的吧。

──和梦有关吗？

不对，那不是现实。

罗格像念咒语般低语。

无差别杀人，而且偏偏是协助库洛诺斯？那家伙会做这种事吗？

不可能——罗格在心里摇头。虽然她举止恶劣，但却从未越过那条底线。米泽莉娅就是那样的家伙。否则她当时根本不会阻止凯萨琳，罗格自己也不会活到现在。

那家伙有她自己的准则。

正因如此，罗格才决定相信她。

而且那家伙应该也明白，留在有其他魔女的城市里的危险性。她也不会希望重新戴上已经摘掉的〈项圈〉吧……

罗格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入眠了，却再次做了那个梦。那个鲜血淋漓、以魔女为中心的梦。在梦里，罗格用剪刀剪断脖子，把自己吓得醒了过来。

「哈啊……」

他厌烦地叹了口气。

对还没发生的事担心过头了。

看了看表，离重新展开搜查还有大约四小时。本来应该让身体休息一下的，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离开了休息室。

就在这时，轻微的声响传了过来。

咔嚓，咔嚓。

厨房的灯光一直延伸到走廊。

罗格探头一看，莉可的身影在厨房里。她卷着袖子，正忙忙碌碌地来回走动。

（在做什么准备吗？）

确实，这个时间开始工作也不奇怪。毕竟有十一个魔女。考虑到还要负责局内的清扫，工作量相当可观。

不过让罗格吃惊的是，厨房里并非只有莉可一个人。

一个金发少女正盘着腿坐在钢管椅上。她穿着白色睡衣，没戴平时那副墨镜。少女猛地向前一栽，像是划船一样大幅度地摇晃着身体，

「嗯喵……莉可，说了不要……」

这位因不杀人就睡不着而长期睡眠不足的〈不眠兽〉像说梦话般重复着刚才的话语。

「说了不要放蘑菇……嗯喵……」

「因为很有营养，请允许我放进去。」

「等等，等等嘛……说了别放那么多……」

少女带着哭腔说道，莉可则把切好的蘑菇倒进锅里。

「非常抱歉。」

「道歉就别放啊……」

「好的。」

「好你个头啊……这不是搅得一团糟嘛……」

罗格看得入神，连自己的目的都忘了。突然，芙玛芙的视线动了。放在台子上的菜刀自动浮起，穿过厨房，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罗格飞来。

「……什么啊，原来是你。」

一滴汗珠滑落。

菜刀在罗格的眉心前停住了。

莉可像是现在才注意到似的回过头来。她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罗格。

「罗格搜查官，这么晚有事吗？」

「……我本来要去资料室，看到这边亮着灯就过来了。」

「原来如此。」

「切。」

芙玛芙咂了咂嘴。菜刀保持着刀尖向前的态势，倒飞了回去。

真是个一如既往危险的家伙，动不动就要出手。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罗格正这么想着，芙玛芙一脸不爽地向他招手了。

要是拒绝的话，菜刀肯定又会飞过来吧。那也许是芙玛芙自备的刀。罗格只能踏进厨房。

厨房相当宽敞。大概是为了满足魔女们的要求，各种设备一应俱全。商用冰箱、冷冻柜、烤架、烤箱，全都干净整洁的摆放着。经过莉可身边时，看到她正在处理鱼肉。锅里放入了大量的蘑菇。罗格走到芙玛芙跟前，她解开了盘腿的姿势。双脚落地后，说道，

「把刚才的事忘了。好吗？」

「……我本来也没打算要说。」

「哼。」芙玛芙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个混蛋死了之后真是太好了。至少不会被窥探记忆。要是她还活着，你小子说不定早就见阎王爷去了。」

她口中的混蛋，大概是指米泽莉娅。芙玛芙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深深皱起了眉头。

「因为烦人的家伙会变得更加烦人啊。那样子光是想象就让人火大。」

「你平时都待在这儿吗？」

「哈啊？」

芙玛芙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

「怎么，你小子？想打探我的事？」

「我没打探你的意思，只是有点在意。」

芙玛芙睁开的眼睛又眯了起来，哼了一声，

「因为无聊啊。」

她用手指敲了敲钢管椅的边沿。

「待在房间里也没事干，其他家伙都悠哉地睡着觉。而这家伙绝对醒着，和她呆着用来打发时间再合适不过了。」

被称为「这家伙」的莉可回过头来，一脸认真地问道，

「所以您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来这儿的吗？」

「不然呢？喂，你不也这么认为吗？」

「不，」莉可说，「我以为是为了我而来的。」

「哈啊？」

芙玛芙瞪大了眼睛。

「您不是为了帮我，才来这里的吗？」

莉可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

芙玛芙似乎是真不理解她在说什么。

「所以说，」莉可边说边捏起调味料撒进锅里，「您也知道，去食堂的时候，需要把餐盘放在推车上运送。由于魔女人数多，需要往返好几次，而且还有人要求直接送到房间，所以这一趟下来需要相对多的时间。不过，也是多亏了您的魔术，送餐的工作时间缩短了，我很感激。所以那些全都是为了打发时间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只见芙玛芙哑口无言。

罗格也是一样。虽然知道她有点天然呆，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莉、莉可，你……你在说什么呢？」

芙玛芙露出一副既像生气又像要哭的奇怪表情站了起来，走到了莉可面前。莉可沉思几秒后，然后恍然大悟般地拍了拍手。

「非常抱歉，芙玛芙。您是不想让人知道您在帮忙吧？」

「现在道歉太迟了啦！」

芙玛芙大声喊道。

「为表歉意，我会做您喜欢的……」

「别想用吃的收买我！……可恶！」

芙玛芙猛地转身，面向罗格。她用力咬着下唇，使劲瞪着罗格，

「我只是在还打发时间的人情罢了，你别给我误会了。人类只不过是会动的肉块罢了。我才不是为了谁，只是因为欠着人情感觉心里不舒服才来帮忙的。你给我记住。」

「我知道了。」

罗格只能这么回答。

芙玛芙把手搭到头上，随后咂了下嘴，大概是发现没带墨镜，

「这家伙偶尔也会变成白痴。」

话音刚落，莉可立刻低下了头。

「变成白痴真的非常抱歉。」

芙玛芙的嘴抖动着，似乎想说什么。罗格大概明白了这两人之间的力量平衡关系。在芙玛芙的怒气积攒到顶点之前，莉可会想办法将其化解掉。否则，芙玛芙早就把莉可大卸八块了。说到底，能控制住处在叛逆期的〈不眠兽〉，或许正是因为建立了这样的关系。

芙玛芙说道：

「快点回去，我得好好训斥一下这家伙。搜查官，你要是想明天平安无事的话，就把今晚发生的事情给我带到坟墓里。」

「……知道了。」

「好了，快出去。」

以防万一，罗格瞥了眼莉可的样子，她毫无为难之色，反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看来这种互动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显得驾轻就熟。罗格刚走出厨房，身后就传来了芙玛芙斥责的声音。他莫名地感到有些无地自容，于是把无处安放的右手插进了口袋。

罗格穿过走廊，乘上电梯，朝下层移动。

资料室就在魔女居住层下面一层。另外还有用于开简短会议的会议室。罗格借着吊地灯的灯光找到了目标房间，打开门，只见通道正中央一个细长的影子伫立在那。

「不会又是……」

罗格低声嘟囔着。

又是魔女。

那位魔女正哗啦哗啦地翻阅资料。听到罗格的声音，她歪了歪头。

「哎呀，这不是搜查官嘛，呜，呼，呼。」

〈仕事人〉安洁妮说道。

她身材高挑，身高远超罗格，穿着一身白色睡衣。不过款式和芙玛芙的不同，安洁妮头上还戴着兜帽。

「……你们魔女是有半夜必须醒着的规矩吗？」

罗格说完，安洁妮不知觉得哪里好笑，抖动着肩膀，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呜，呼，呼。谁知道呢？因人而异吧？我对睡眠没什么兴趣，所以在床上也就待两三个小时左右。」

「嘛，因人而异这点倒是没错……」

罗格环顾四周。

资料室在这个地下空间里算是相当宽敞。仿佛将伊雷尔发生的事情一点不落地收集了起来，资料在架子上陈列着。

「有什么烦恼吗？还是说在找什么？」

安洁妮主动问道。

「算是有吧……」

「这里的东西都是我向上面申请来的，所以大部分资料都有哦。」

「向上面申请……两大贵族？」

「嗯哼。」

「你直接能联系他们？」

「嗯嗯。」

真奇怪，罗格心想。魔女能这样直接联系两大贵族吗？不过要是通过莉可和他们对话，倒也不是不可能……

结果还是什么都搞不明白，罗格问道，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啊。」

高挑的魔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

「谁知道呢，唔姆。」

「……那个，你觉得梦里出现『门』是怎么回事？」

「呜呼呼，您是想让我占梦吗，搜查官？」

诡异的笑声中，似乎带着一丝觉得有趣的味道。

「那么，那扇门是开着的吗？还是关着的呢？」

罗格犹豫了一瞬，答道，

「……我自己打开的。是扇巨大的门。」

「你当时急着把门打开吗？」

「……算是吧。」

「无论如何都必须去门对面吗？」

罗格渐渐觉得有些难为情。虽然是自己先提起的，但说到底罗格是管理方。这种咨询，立场不是反了吗？

「心里不想去却还是踏进去了呢。这样啊，呜呼呼。那可不太妙了呢。」

安洁妮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说道。

「……就算是占梦，也不一定准吧？」

「呼呼，是啊。说到底还是要看你自己怎么理解了。」

真不该问的。

罗格厌倦般地叹了口气，问道，

「啊……库洛诺斯的搜查档案还留着吗？」

「那个的话，在F区二十七号架子上。不过数据化已经完成了，我到时候发到你的终端上吧。或者，你现在就想要吗？」

安洁妮流利地回答道。罗格听她这么一说，忽然开始在意起来，问道，

「我现在就要，麻烦你了……话说，你对我没什么要求吗？」

明明拜托其他魔女做点什么，立刻就会被要求拿命来当交换条件。

安洁妮弯下腰，倏地把脸凑近。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用未被头发遮住而露出来的左眼窥视着罗格。

「干、干嘛啊？」

她的瞳孔映出困惑的罗格，眼睛滴溜溜地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喂，怎么了？」

「要求嘛，」

安洁妮开口说道。

「现阶段，我没有什么要求你的事。」

「……」

安洁妮把脸从罗格面前移开，以完全不发出声音的步法，穿梭在架子阴影中般消失了。没过多久她就立刻抱着文件回来了。

「呜呼。给，这个。」

「……啊。谢了。」

罗格从魔女手中接过文件。视线却没法平视，安洁妮比罗格高太多了，要想道个谢都必须得抬头。

「不客气。」

罗格在安洁妮的话语中离开了资料室。

◇

从上午九点开始，罗格和『搭档』两人一起进行走访调查。

要调查有关爆炸身亡的约翰·布朗的事情。他们前往了馆长提供的地址，六区153号。一栋老旧的出租屋就是约翰的家。他们向房东询问了他平日的生活状况。

他在博物馆开馆的上午十点前就已早早出门了，工作日最晚晚上十点回家，没有私家车，靠骑自行车上下班。一个人独居，父母已经去世，也没有亲戚来访。据说他上的是一所以正教会为背景的大学。大学毕业后，和朋友一起在博物馆工作了一年——房东滔滔不绝地说着，架势堪比破旧的收音机。

「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啊，即使遭遇不幸也从不抱怨。」

房东这么说着，频频点头。

「听说他一周前请了几天假，在那期间他回过家吗？」

「没有呢，感觉应该都没回来。」

「知道他可能去哪儿吗？」

「不知道。」

「那他看起来有经济困难吗？」

「这个嘛，房租倒是一次都没拖欠过。但生活也并非有多奢侈。」

「你知道他父母的死因吗？」

「听说是车祸。就在上正教会那所大学的时候。」

「是他自己告诉您的吗？」

「搬来的时候他自己说的。」

「……这样啊。最后问一下，休假前一天有人来过这里吗？」

「迪基来过。」

「那孩子也很开朗。经常跟我打招呼呢，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结束房东的询问后，两人又去问了附近的居民。

没有类似库洛诺斯的目击。

每个居民都描述了迪基的长相。不过考虑到变身魔术的存在，证词并不可靠。最终也没能获得确凿的证据。

时间是十二点半。

地铁出口处人山人海。罗格和凯萨琳逆着人流，走向与其反向的街道。那是两旁种着行道树的道路，许多学校集中在这附近。

从那条路向右拐进入一条迂回的小路，那是条被围栏和墙壁夹在中间的小路。地面反光强烈，罗格不禁眨了好几次眼睛，这时凯萨琳问道，

「您没睡好吗？」

「……算是吧，稍微有点。」

出发前想让头脑清醒点摄取了咖啡因，，但脸色似乎还是出卖了他。罗格告诫自己刚才还是太松懈了。

「得好好睡觉才行啊。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呢。」

凯萨琳说着理所当然的话。

「我知道，但不知不觉就……」

罗格说着显而易见的借口，感觉自己像是被训斥的小孩一样，莫名地有点难为情。

「我昨天倒是睡得很香呢。」

「那真是太好了……」

罗格把脸转向左边。

围栏里面有篮球场，但罗格并不觉得怀念。奔跑、踹人、打架这些事，从小他就没少干，唯独篮球却不在行，或许该说是天赋问题吧。每当要一边用眼睛追着那个脑袋大小的球一边移动脚步时，他难免不会手忙脚乱。虽说篮球在皇国是项热门运动，但即使被邀请去打，他也提不起劲。正这么想着，眼前有什么东西弹了过来。

「——！」

罗格瞬间用手臂护住脸，那东西撞在墙上，接着弹到围栏上，终于停在了罗格的脚边。

篮球碰到了罗格的脚尖。

「抱歉——！」

围栏对面传来了轻快的声音。

三个人。

大概十五六岁吧，穿着轻快的衣服在球场里奔跑着。

罗格正想着怎么把脚下的球还给他们，凯萨琳弯下膝盖，捡起了球。

「要投了哦，请接好！」

她朝孩子们喊了一声，把球扔了过去。

（什么？）

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把垃圾扔进房间的垃圾桶般随意。然而球却高高飞起，越过了周围的建筑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后，就这么穿过了篮筐。

「呜哇——超厉害！」

「不会吧……？」

「喂，是从那里投的吧！？」

孩子们议论纷纷地朝凯萨琳的方向指去。

而凯萨琳早已是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目光在空中游离不定。

「凯萨琳？」

「那个……」凯萨琳的目光和罗格对上又移开，对上又移开，反复了好几次。

「谢谢——！」

围栏对面再次传来孩子们声音，凯萨琳立刻转过头去，

「下次请小心点哦——！」

她双手拢在嘴边作扩音器状，大声喊道。

然后说了句「好了，我们走吧」，便快步走了起来。

罗格看了眼重新开始传球的孩子们，追上了修女的背影。

「你原来有打过篮球的经验啊？」

罗格忍不住向修女问道。

「那个……算不上特别……」

「那为什么……」

凯萨琳停下脚步，握紧胸前的蝴蝶结转过身来。

「平时我都有好好控制力气的……」

「控制力气？为什么？」

「这、这样才更像〈圣女〉嘛。」

这个理由让罗格愕然。」……更像圣女？」

「有，有什么问题吗！比起能单手捏碎苹果，捏不碎才更符合形象不是吗！」

「我觉得你不在意这些的话反而更像……」

「那、那我就那样做了！我不管了！我要去捏碎一堆苹果了！」

「拜托千万别……」

罗格无力地垂着肩膀说。

「……话说该吃午饭了，现在时间正好。」

「就、就是啊！时间正好！」

「……」

在餐桌旁坐下后，凯萨琳点了浆果派，罗格点了汉堡，饮料则各要了咖啡。点的东西送来后，两人都埋头吃起来。因为面对面坐着，少女——不，魔女的样貌看得很清楚。只见她眯着眼，小口吃着手里的浆果派，举止行为端正不失礼仪。似乎已经把刚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看起来非常开心。

（魔女也有『前面』的人生啊……）

罗格这么想着。

没有人生来就是魔女，人只会在人生的某个节点成为魔女，获得永生以及充盈的魔力。即使那遥远的过去已然模糊，但那段人生并不会消失。

眼前这位〈圣女〉也是如此。

「那个……搜查官？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不，并没有……」

该怎么说呢？罗格正思索着，凯萨琳把手中吃了一半的派放回盘子，微笑着向罗格问道，

「我知道搜查官在想什么了。是在想我的浆果派吧？要来一口吗？」

「不用……」

「呃……这样啊。」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罗格很快就受不了这氛围，把目光转向了餐厅外。街上行人依然很多。其中有多少人知道魔女的存在呢？又有多少人被魔女伤害过呢？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手也失去了方向感。本该送进嘴里的面包和牛肉直接碰到了罗格的脸颊。

滑腻的触感。

酱汁和油脂粘在皮肤上，令人不适。

（搞砸了）

恍惚过头了。正如凯萨琳所说，睡眠不足准没好事发生。

「搜查官，可以吗？」

「什么……」

凯萨琳探过身来，用纸巾擦了擦罗格的脸颊。

「好了，变干净了呢。」

——嗯？

刚才好像发生了什么极其令人不解的事。罗格看向凯萨琳，盘子上的浆果派已经不见了。自己又觉得让人等着不好，于是把剩下的汉堡迅速吃完后，看了看手表。正好差不多该出发了。

魔女行动的支出由第六分局——也就是魔导犯罪搜查局承担。魔女们也会被给予在城里游玩的金钱，之后作为行动的经费报销。罗格暂且用自己的钱包付了钱，并拿了收据。走到店外后，凯萨琳仰头望着天说道，

「下雨了呢。」

厚重的云层覆盖了整个天空。

起初还是小雨，眼看着势头愈加猛烈，下起了倾盆大雨。

「车站是在那边吧？」

「要回去吗？」

「不——我们要去的方向正好相反。」

明明进店前都还没有要下雨的迹象。罗格边走边寻思着，突然身旁传来"啪"地一声撑伞的声响。往旁一看，凯萨琳撑开了一把亮水蓝色的伞。这颜色在灰色的天空下十分引人注目。

「我带了折叠伞。」

凯萨琳说着，把伞递了过来。罗格下意识接过，她却说，

「一起撑吧。」

「啊……………诶？」

「那么走吧？」

话音刚落，〈圣女〉的肩膀就碰到了罗格的左臂。那肩膀纤细得让人难以想象她是怎么完成那记超远投篮的。

「……等一下。」

「是，搜查官？」

「……两个人撑肩膀会淋湿吧。这伞是你的，你自己用就好。」

罗格就这么站在店铺的屋檐下。

「那样的话搜查官会淋湿的呀。肩膀淋湿点我不介意的。没关系的，进来吧。」

凯萨琳微笑着，大概她的发言是出于善意吧。这点罗格明白。以她的为人，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打什么主意。但不知为何，罗格的身体动弹不得。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脸绷紧了。

肩膀处溅起的雨点打在脖子上。时值仲秋，室外气温只有十五度。再淋下去体温肯定会下降，旁边的〈圣女〉也是。

罗格放松了紧绷的脸，脸上挤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知道了……」

「啊哈哈。不用那么认真啦。」

「──────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啦？」

「啦？」

「吗！」

罗格纠正着刚才吃螺丝的话语，一边迈出了脚步。一步一步，如同走钢丝般小心翼翼。

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凯萨琳困惑地垂下了眉毛。

「那个，要在意什么呢？」

罗格不由得感到有些狼狈。

「在意什么……那当然是……」

他看到凯萨琳一脸认真地点头说道。

「就是那个嘛……没关系的。」

「嗯。」

「…………」

罗格磨磨蹭蹭地走着，凯萨琳配合着他的步调。这样下去都分不清是谁在主导了。罗格看着面纱下左右飘动着的头发，硬生生地挤出了一句话语。

「──说到底，凯萨琳。你不也跟局长说过什么有伤风化的发言之类的吗？」

「那个，我既没露肌肤，也戴着手套。您看，搜查官您不也……」

手套碰到了手套。凯萨琳轻轻戳了戳罗格的手指。罗格肩膀猛地一抖。

「对吧？」

凯萨琳微笑着，仿佛自己才是宽宏大量的一方。

「……就当是这样把=吧。」

罗格疲惫地说道。说服她似乎不可能了。

雨势越来越强，雨点砰砰地敲打着伞面。裤脚被打湿了，就算介意也无济于事。两人继续向前走着。

目的地应该没多远，但不知为何，感觉路一直走不完。

就在那一瞬间，凯萨琳停下了脚步。她正朝两栋大楼之间望去。

罗格往里探头一看，小巷里有个年幼的孩子。建筑物相互重叠，正好挡住了雨。孩子独自在那里哭泣。他呆呆地站着，揉着眼睛，发出抽抽搭搭的哭声。

「怎么了？」

凯萨琳出声询问道，声音比平时更沉稳柔和。

「哥哥……玩捉迷藏的时候不见了……」

小孩子抬起头，就这么回答着，看样子是没带伞。大概是在玩游戏的途中遭遇了倾盆大雨。

「搜查官。」

凯萨琳看向这边。

「可以让我帮忙找找这个孩子的哥哥吗？」

「……啊，好。」罗格说道，「……你去找吧。那我先去目的地了，找到了就联络我。」

「明白了。搜查官，谢谢您答应我的请求。」

凯萨琳低下了头说道。

只见她长发垂落，几乎要碰到湿漉漉的地面。看到这一幕，罪恶感刺痛了罗格。

「干嘛道谢啊……我什么都没做。拿去。」

罗格把伞递过去，凯萨琳抬起头，握住了孩子的手。

「就算如此我也要这么做——那么，现在就和姐姐一起走吧。」

凯萨琳和孩子踏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雨中。罗格茫然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雨势愈发猛烈，如同子弹一般。几米外的景象都模糊不清。凯萨琳那边大概能用魔术弹开雨水吧……

罗格把双手插进口袋，视线转向十字路口方向。虽然对凯萨琳那么说了，但他决定等雨小一点再走。他站在小巷里，看着人们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慌乱地逃窜着。

过了大概几分钟，雨声变了，势头比刚才小了很多。十字路口的对面透出了光亮。

（走吧）

罗格小跑着朝十字路口赶去。穿过人行道，来到对面，就看到了迪基的住所。那是一栋位于冷清街道上的五层公寓楼。

到达后，罗格直奔顶层。没有电梯，只能走楼梯。上楼途中没遇到其他住户。很快，迪基的房间映入眼帘，罗格对此皱起了眉头。

门前有湿漉漉的鞋印。

——难道。

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库洛诺斯来过这里？

他是回来销毁什么重要的证据吗……不，另一个念头浮上脑海。门前的鞋印太过明显了。会不会是销毁证据的同时，已经在房间里设下了陷阱，正等着他的到来？这样想反而更说得过去。是想像当时唆使〈圣女〉背叛那样，把自己整个烧成火球吗？

而那位〈圣女〉此刻却并不在这里。

踌躇片刻后，罗格握住了门把手。只能以有陷阱为前提行动了。现在绝不能临阵脱逃，让难得的机会溜走。

罗格扭动手腕。门没锁，把手顺畅地转动了。门一开，一股刺激性的气味扑鼻而来。像是食物腐烂的臭味。

半开的门能窥见房间里的情况。灯没开，不过自然光从窗户透进来。房间里没有人影，能看到客厅的桌子上放着盘子和杯子。地板上似乎也有什么东西，但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

罗格用脚把门档搭上。刚踏进走廊，地板就发出了「吱呀」的响声。他下意识地扫视四周，感觉不到有人要扑出来的迹象。

走廊上有泥印，一直延伸到客厅附近，然后像是被人擦掉似的中断了。简直就像在说"到这里来"。

（还是避开这里为妙）

但是，依然没有人的气息。

罗格想起那家伙能用魔术让身体透明化。不过，那并不能消除脚步声。他大概是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地在那静待罗格的到来。

集中精神。

对面动的话应该会有预兆。只要感觉到一丝异样，就得不顾一切行动起来。

他压低着身子，屈腿缓缓向客厅靠近。

腐臭味渐渐浓烈起来。原因一目了然，桌子上，苍蝇嗡嗡地聚集着。

腐烂的食物——盘子上放着香肠和三明治。三明治被咬了一半。整个客厅的样貌惨不忍睹。

（……真脏）

客厅地板上散落着垃圾、撕破的杂志和发黄的衣服。给人一种人生崩溃般的印象。用鼻子呼吸都变得困难。这时，罗格忽然瞥见杯子后面有什么东西。

——那是啥？

他强忍着咳嗽，走近桌子。努力避开两旁旁垃圾，绕到了桌子后面，终于弄清了那是什么。

桌上摆着一本圣经。

与周围的惨状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洁净。封面洁白如新，没有一点污渍。

罗格伸手把它拿了过来。

圣经相当有分量。他迅速翻动着书页。里面没有夹任何东西，就是一本普通的圣经。

是迪基的东西，还是库洛诺斯的──

嘎吱──

房间角落里的壁橱开了。

罗格抬起头看过去。

一个巨汉站在那里。他的脸——从嘴巴往上的部分被大量的导火索覆盖着。那张嘴慢吞吞地动了。

「到齐了。」

下一秒，男人朝罗格猛冲过来。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抱住罗格。

────人体炸弹！

罗格瞬间从他臂下钻过，男人就这么撞上了桌子。他毫不在意周围的苍蝇轰然飞散，立刻重新站了起来。

这次他压低姿势，夹紧腋下朝这边冲撞，不再让罗格有机会躲开。罗格咂了下嘴，挡住男人的身体，随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男人的身体比预想的要重得多，力量比罗格估计的要强。罗格双脚就这么离开了地面。是他的身体机能也随之提升了吗？

趁这空档，男人猛地用手臂环抱住罗格的背，随后把他抱起，毫不犹豫地冲向窗户。

──不妙。

罗格明白了男人的意图，冷汗直流。

即使用手肘猛击他的太阳穴，男人也没有停下。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直接用罗格当盾牌撞破了窗户。

在男人松手的同时，他的容貌也随之远去，罗格从五楼径直坠向一楼。

连采取防护姿势的时间都没有，背部就遭受了冲击。感觉肺里的空气被一下子挤了出来，痛得无法呼吸。

「指引者啊！我这就前来！」

听到喊声的同时，响起了像是生肉摔在砧板上的声音。只见男人出现在罗格扭曲的视野里，倒在水泥地上不停地蠕动着身躯，这一幕简直难以置信。哪怕感觉不到疼痛，他居然就这么跳下来了？

必须站起来。罗格试图用手撑地，整个人却深深陷了下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摔在了树篱上，所以才能活下来。

（──────那个男人）

他试图撑起上半身，背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肯定会来给罗格最后一击。得快点……

罗格挣扎着爬出树篱，匍匐前进时，头撞到了什么人的腿。

「啊——！指引者啊！」

罗格抬头一看，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男人尽管双臂扭曲变形，却仍在喊叫着。他脸上的导火索——长度已缩至小指般短。魔术生成的导火索即使被雨淋湿也未熄灭，依然迸溅着火花。

也就是说，完蛋了。

（──难道就这样，如此草率地结束了吗？）

罗格脑中只浮现出这个念头。

还什么都没做成。

什么都没。

男人的动作在他眼中显得异常缓慢。

濒死的感知力，将男人爆炸瞬间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底，首先炸裂的是四肢。接着是躯干，最后是头部。监控录像里都看不出来，原来是这个顺序。

爆炎逼近罗格。灼热的高温空气涌入罗格的肺，焚烧着内部。占据整片视野的橙黄色瞬间消却，猛烈的冲击传遍全身。紧接着，如针扎般的刺痛从皮肤各处袭来。

难以忍受的剧痛一直持续着，宛如永恒。

究竟何时才会结束——罗格在强烈的干渴中想着。

「你还是老样子，是个贪睡鬼呢。」

罗格睁开眼睑，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那身影头顶上，同样雪白的头发如云朵般飘拂着，在空中各处轻盈地浮动。罗格茫然地凝视着这一幕，一个清凉的声音传入鼓膜。

「脑袋清醒点，我这边可是等得不耐烦了哦。」

那声音让意识逐渐苏醒。

「……你、你是……」

声音从本该被烧毁的喉咙里发了出来。怎么回事？罗格撑起身体，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完好如初，视野也很清晰。手臂和腿上的皮肤也感觉不到任何异样。

白发的人影看着罗格的样子笑了。

「怎么了？这么喜欢自己的脸吗？」

「……我应该……已经死了……」

「是做了可怕的梦吧？」

对方轻描淡写地回应道。那种事怎么可能是梦？罗格无法相信自己还活着，反复触摸手臂和腿部。这时，听到了夸张的叹息声，一只手伸了过来。

「哎呀呀，我说的是真的哦。不会忘记我了吧？该不会连名字都说不出来吧？」

罗格犹豫了一瞬，握住了那只纤细的手。

虽然戴着手套，却传来冰冷的触感，感觉体温很低。罗格的心脏怦然跳动，咬起了下唇，试图掩饰脸上涌起的热度。

他当然记得。

罗格对白发的身影说道，

「……你是魔女，魔女米泽莉娅。你没意见了吧？」

罗格在对方的搀扶下站起身子，与她目光交汇。

深邃的苍蓝眼眸。

能支配人心的眼眸。

关键的魔女却夸张地微倾着头，说道，

「我可没打算抱怨哦。只是……怎么说呢，我还以为我们之间的羁绊被丢进垃圾桶里了呢。」

「还是一如既往只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罗格刚说完，米泽莉娅就卷起他左臂的袖子，

「失礼了。我的嘴巴可是为了吐露正确、纯洁的话语而存在的。看，证据就是我们之间的羁绊之力还留在这里哦。我想听听你对此有何高见？」

她用手指弹了弹左手腕上的〈项圈〉。

真是一有机会就来这套。

「什么羁绊之力。」

「那我们来想个新名字吧。你觉得什么好？」

魔女一脸认真地问道。节奏被她带着走，话题只会越来越偏。罗格把〈项圈〉重新塞回袖子里，说道，

「……不管怎么说，谢了。」

「嗯？我又没什么做值得你道谢的事……我只是碰巧在路边发现了打瞌睡的你而已。根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哦。」

魔女如此搪塞道。

当然，自己不可能真的就在路边睡了起来。

这个魔女融合了多种精神干涉系魔术——她应该是使用了那种力量。毕竟无论是幻觉还是记忆篡改，对她而言都轻而易举。但是，那个男人去哪了？就算能让人看到梦中的世界，人也不会凭空消失吧。

罗格看着魔女。从那张愉快的脸上，无法得知答案。

「……我不知道你从何时起使用了魔术，但那里应该还有另一个男人。」

「啊，他啊，」魔女指向道路前方。「他就在那边自爆了哦，真是惊险呢。」

「那也是你干的？」

「只是稍微添加了个命令而已。」

「那你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除非能预知未来，否则不可能知道罗格会出现在迪基家。更何况还有〈爆弹化〉的存在。这个魔女到底还知道什么？

魔女向上摊开手，说道，

「毕竟是在这里度过不少时光的城市啊。虽说从〈颈环〉中解放了，但偶尔也会想回来看看。救你呢，算是碰巧吧。路过时刚好看到你们在纠缠，也就顺手的事。」

果然很可疑。

「老实说，是骗人的吧？」

刚说完，魔女脸上就浮现出坏笑。

「哎呀，是真的哦。疑心病这么重真让人困扰呢。」

「你那表情还装什么困扰。」

「会说嘛。那我也做个困扰的表情好了……」

魔女突然安静了下来，朝大路方向望去。

警笛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是附近的居民听到爆炸声报警了吗？

「时间到了呢。虽然还想再聊一会儿。」

米泽莉娅耸了耸肩。

「你要怎么办……？」

「我会在适当的时机离开。下次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再会吧。」

她随手扔过来一样东西，在快要砸到脸时罗格才接了下来。

「递东西的方式就不能……」

罗格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刚才还在眼前的魔女消失了，环顾四周也找不见其身影。大概连离开时，不吓罗格一跳就不甘心吧。

罗格叹了口气，摸了摸后颈，还有血在往外冒。碰到那个男人后，被甩出窗户的那部分似乎是现实。正思索着，罗格听到了某人的呼喊声，他回过头。

穿着修女服的少女跑了过来。

◇

紧急短会上，罗格环视聚集的众人。

〈不眠兽〉芙玛芙在会议桌的座位上打瞌睡，旁边的〈圣女〉凯萨琳摇晃着她的肩膀。〈仕事人〉安洁妮与罗格站在白板前。

那块白板上贴着照片。都是被做成『炸弹』的嫌疑人面孔，博物馆的约翰·布朗和迪基，还有新追加的名叫威利·马丁内斯的男人。

「呼呼，这位的履历也很漂亮呢。」

安洁妮用修长的手指划过驾驶证上的照片说道。

「一年前开始在『守护之家』保险公司工作，嗯哼，上个月的业绩好像是第一。受到表彰后，这个月初才有了休假。住所在六区海湾方向。」

「有同住的家人吗？」罗格问道。

「呼，芙玛芙。」

〈不眠兽〉摇摇晃晃地说，

「没有，人数为零。狗也没养一条，是个寂寞的家伙。」

「可能特意挑选了无依无靠的人作为目标。迪基那边还没查完，但约翰·布朗似乎就是这样。」

罗格自己说道，心里也在思索着。很有可能就是这样。虽然不知道库洛诺斯经过一次被捕后心态有何变化，但无亲无故的人确实是极易操控的棋子。

他在白板上写下记录，看向安洁妮。

「……那么，『钥匙』方面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据说博物馆里没有那样的展品。」

「地下室或者暗门之类的存在呢？」

「也没有哦。呼呼。」

「『那边』呢？」

安洁妮只是摆动着肩膀，发出诡异的笑声。

罗格转向桌子，问道，

「你们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凯萨琳和芙玛芙两人一齐摇头。

连不老魔女都不知道，说明那并非太古老的东西吗？

关于重现『魔女的时代』，这是库洛诺斯自上次事件以来一贯的目标。那是魔女跋扈、肆意杀戮人类的时代。

「喂，搜查官。」

芙玛芙突然出声。

「什么事？」

罗格看向芙玛芙。她戴着的墨镜反射着灯光，把胳膊肘支在桌上说道，

「话说，有必要纠结那条信息吗？那混蛋可能只是想干掉你而已吧？」

罗格眨了眨眼，芙玛芙则托着腮帮子，

「干嘛一副意外的表情啊？要是知道外面有个揍过自己的家伙，老子可不会放过他。再说了，你刚才不是差点被炸死吗？」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库洛诺斯是个特别喜欢为犯罪做准备的家伙，而且他还喜欢把自己精心策划的犯罪展示给别人看。」

「切，麻烦的家伙。直接干掉不就完了。」

芙玛芙说完，耳尖的凯萨琳立刻说道，

「话有点粗鲁了哦。」

「哈啊？」芙玛芙瞪向凯萨琳，回怼道，「魔女装什么高雅？随心所欲才是魔女吧？」刹那间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这样啊。」

「啊、笨、笨蛋，住手……」

芙玛芙的眼神变了。只见凯萨琳的手绕到了芙玛芙背后。像哄小孩一样，以固定的节奏轻轻拍打着。

「晚安，芙玛芙。」

「都、都说了，我可不会就这么睡着……哈啊，哇哇啊……」

芙玛芙似乎想抵抗到最后，但刚听到哈欠声，她的下巴就落到了凯萨琳的肩上。手臂胡乱挥舞着，像是在耍脾气，但全都挥空了，一下也没碰到凯萨琳。

「真是的，血气太旺了。」

罗格把视线从芙玛芙身上移开。然后问安洁妮，

「有件事我有点在意。与魔术融合的受害者目前为止已经是第三人了。就没一个人会变成魔女那样吗？」

「不会变成那样哦。」

安洁妮秒答。

「但你们却能，成功的……虽然这么说有点冒犯，但你们没变成受害者那样对吧？所以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安洁妮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

「呜呼呼，像你这样问过的人多如牛毛哦。那些都是些想成为魔女的人呢。小国的国王，士兵，历史学家，医生都有——但是，很遗憾哦。成功的一个都没有，大家都无法保持精神稳定呢，呼呼。」

「……数量是？」

「呜，呼。想知道吗？」

罗格摇了摇头。

他能想象到为了不老和力量而牺牲人命的光景。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算了……也就是说，和魔术融合无论谁去尝试，几乎都会失败，对吧？」

「可以这么认为。呜呼，呼。要是不去渴望的话，说不定还能得救呢。」

罗格暗忖着，库洛诺斯应该也知道这点。然而他还是让受害者与魔术融合，只是为了利用他们当炸弹？就没有其他目的吗？

忽然，他和凯萨琳目光交汇。凯萨琳抱着芙玛芙，朝罗格微微一笑。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还好吧……」

罗格对其他人的说法是，他和威利·马丁内斯一起从五楼窗户坠落，然后威利爆炸身亡了……也不算说谎。

但心里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凯萨琳曾为没能及时赶到而向罗格道歉。但这样的话，他不仅自己独断专行，还隐瞒了事实。

罗格摇了摇头。这不是好的倾向。翻旧账没意义。

他对桌边的魔女们说，

「……库洛诺斯可能在一周前就开始与受害者本人接触了。接下来要顺藤摸瓜，找出他们最终去了什么地方。明天开始要深入调查他们的行动范围。今天就到这里，解散吧。大家好好休息。」

晚上十点。

罗格算准魔女们各自回房的时机，独自离开了警署。

目的地是商业区——第五区的迪罗。他驱车穿行在夜晚的街道。街上能看到零星打扮时髦的人，大概是要去酒吧或俱乐部。为了维持治安，也有便衣警察混迹其中。罗格把车停在了一家门面古旧的酒吧停车场。这里是约定碰头的地方。

他推开了入口的大门。

吧台大约十个座位。只有中央坐着一人，没有其他客人。那位客人正是几小时前才见过的，背后倾泻着及腰长的白发背影。她正和初老的酒保说着什么，听到关门声便回过头来招呼道，

「哟，来得真慢啊。」

「时间刚好。」

罗格在旁边的座位坐下，米泽莉娅晃了晃空杯子。

「喝点什么吧，罗格君。」

她轻松地说道。

「我开车来的。」

「嗯，那就来牛奶如何。这里的牛奶可是绝品哦，对吧老板？」

初老的酒保只是瞥了米泽莉娅一眼就作罢，算是明智的判断力。接着，盛着牛奶的杯子放到了罗格他们面前。

罗格切入正题。

「按你说的过来了。给我好好解释清楚。」

「当然，我可不撒谎。」

罗格压低声音，带着明确的怒意对悠哉的米泽莉娅说，

「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把你抓了。」

「哦呀哦呀？」

米泽莉娅有趣地翘起嘴角。

「我至今还把你看作搭档呢，居然被你这么说成这样。我纤细的心灵都要碎成渣了哦。」

「说什么胡话……」

罗格一脸受不了地看着她。

「难道不是吗？」

米泽莉娅自信满满地说。

（啊，该死）

焦躁的只有自己吗？

罗格粗暴地抓了抓头。

「我一个人到处跑的话，什么时候暴露你的存在都不奇怪啊。」

「嗯哼，那可就麻烦了呢。不过不用担心啦。只要把这头白发藏起来，就没人认得我了。人的眼睛其实相当马虎呢，只要把显眼的特征去掉，在他们眼里我就和风景没两样了。而且——」

米泽莉娅抓起一缕头发，举到脸前。打算干什么？罗格皱着眉仔细观察，结果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老板，想着看起来是什么颜色？」

「黑色。」

面对魔女的提问，初老的酒保如此回答。

「就是这样。幸好这里的老板似乎会睁只眼闭只眼。所以连变装的必要都没有了呢。」

「──你该不会用了魔术？」

「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魔术戏法的级别罢了。难不成你在担心副作用？根本不会有的喔，因为只是戏法嘛。」

「就算是这样……」

罗格欲言又止，魔女绽开笑容，低语道，

「你是希望我被抓吗？」

「……」

罗格喝了口牛奶。

魔女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

「不过，下次被抓到会怎样呢？可能等不到斩首期限，脑袋就直接搬家了哦。嘛，那也不是你的责任，尽管放心。只要你守口如瓶，就没人会知道我还活着。只要你守口如瓶。」

她说了两遍。

「……我觉得还是把你这样的家伙关进牢里对世界比较有益。」

罗格说完，魔女把脸凑到他耳边，

「说起来，我好像刚救了险些被炸死的某人呢。感觉是相当危急的情况呢。」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给点颜色就蹬鼻子上脸。完全是一副胜利者的模样。

「……现在就抓你算了。」

「罗格君。破罐子破摔可不好哦。」

罗格耳朵不由得滚烫起来，令人发痒。

「烦死了……说到底你为什么在那里？」

罗格转移话题，魔女把脸从耳边移开。

「嗯，嘛，确实有个目的。」

「目的？」

罗格一问，米泽莉娅轻巧地从吧台椅挪开身子，和罗格面对面。她用苍蓝的眼瞳仔细地端详着罗格。

「听说库洛诺斯越狱了？」

「你从哪知道的……」

罗格用受不了的语气说。

「我耳朵可是很灵的。如果只是普通的犯罪风气，放着不管也行。但你看，我和那家伙不是有点因缘嘛。放着不管让他得意忘形也不太好呢。」

罗格看着魔女的脸。无法判断她是否在说谎。带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气。

「你要协助解决这个案子？」

「就帮你一把吧。」

魔女莞尔一笑。

「你要是想要的话，把案件相关者的记忆全抽出来也行哦？一千人一万人我都帮你处理掉。啊，当然，关键人物库洛诺斯我会好好收拾他的。怎么样？」

这提问似曾相识。

罗格沉默不语。权衡着风险与收益。梦归根结底只是梦，因为有〈项圈〉，才能勉强制约魔女。罗格无论如何都不想出现死者，即便是那个混蛋。

内心深处的不安是真实的。但若无视它，总感觉会有致命的事发生。

「……如果会伤人，就不需要你的帮助。」

罗格低声说道。

「开玩笑的啦。别那么轻易就当真嘛。」

罗格叹了口气。她到底有几分真心？

「眉间的皱纹都快成山脉了哦。」

「……多管闲事。」

「总之先把目前的情报告诉我如何，你的脑袋也不至于那么顽固吧？」

魔女这么说着，掌心向上，食指朝这边勾了勾。罗格虽然握紧了口袋里的终端，但总觉得很火大。被先发制人说道不顽固，感觉像是被掌控了方向，自己有种输了的感觉。

罗格板着脸，作为最后的抵抗说道，

「喏。」

「谢了。」

魔女接过终端检查起来。现场状况、信息内容、受害者们的人际关系——她貌似随便扫了两眼就看完了。换作别人的话，这样做只会显得敷衍。但是——

「大概明白了。关于库洛诺斯留下的信息。」

「真的假的……？」

罗格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眼神。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啊？」

魔女露出了装模作样的笑容。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罗格一问，魔女像是卖关子似的要了牛奶。小小抿了一口后，说道：

「首先想确认的是，你对魔术的『融合』了解多少？」

「听说人类尝试的话，几乎都会失败。其他的话……」

罗格含糊其辞。暴露自己对此一无所知总觉得有点丢脸。

「足够了，」魔女说道，「连魔女们也不太愿意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呢。为什么我们能作为魔女获得『力量』？库洛诺斯大概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那里。留下信息大概就是为了宣扬他的主张吧。」

「那……也就是说？」

「我们的优势之一，就是魔力量。说是无限也不为过，永不枯竭。就算我要对全世界的人施放魔术，也能顺利完成吧。但是罗格君。那些魔力到底是从哪里产生的呢？你们人类一旦魔力耗尽，在从外部得到补充之前都是无法恢复的吧？」

确实如此。因为自己是『无声』，所以几乎没在意过，但能量用了就会消失。只有魔力能逃脱这法则，实在不合常理。能想到的解释是……

「那，是自己产生的？像植物那样？」

「如果是那样倒有趣，不过呢，即使是植物的光合作用，也无法将吸收的光全部转化哦。」

「也许吧……那你怎么想？」

魔女晃着杯子回答，

「我认为，魔女是持续从『某处』汲取魔力的。所以看起来魔力像是无穷无尽。」

「某处……是哪里？」

「大概接近魔术被召唤出来的源头。这个世界恐怕不存在那种地方。规模也难以想象。」

罗格揉着眉间的皱纹。

「……话题变得莫名其妙了，总之就是说你们魔女和那个某处连接着，对吧？」

魔女打了个响指。

「正是。理解得很快嘛。我认为魔女身上有连接某处的『门』。那么，库洛诺斯留下的信息是『钥匙』、『那边』。『那边』指的就是魔力的来源吧。『钥匙』大概是指成为魔女的方法。所谓的指引者，指的就是库洛诺斯本人吧？」

罗格一边咕哝着一边喝牛奶。

道理上能理解，但不存在于世界任何地方的说法，未免过于荒诞无稽。这真的是搜查官能涉足的领域吗？试图染指这种东西的库洛诺斯，果然不正常。

罗格一口气喝完剩下的牛奶，魔女开口了。

「回第六分局的路上，有件事想拜托你，行吗？」

「什么事？」

罗格看过去，魔女笑了。

「去兜风吧。」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魔女，把长长的白发塞进帽子，戴上了黑色的假发。衣服也换了。眼睛上戴着有色隐形眼镜，遮住了特征性的苍蓝眼瞳。

「哎呀，帮大忙了。正愁没有代步工具呢。」

「什么兜风啊……」

罗格感受着太阳穴的跳动，转动了方向盘。

「有什么关系嘛。作为赔罪，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哦。问我小时候的绰号也行，假日的爱好也行。什么都行，问吧。」

「……真的问了就会回答吗？」

罗格想问『你以后有犯罪计划吗』，也想问『你真的没有牵涉进这个案子吗？』,但魔女突如其来的话语，扰乱了罗格的心绪。

但魔女却若无其事地说,

「这种机会可不多哦。快问吧。」

罗格渐渐紧张起来。

这明明是他必须知道的事。然而，却难以启齿。

大概纠结了十几秒后，罗格问道，

「……你为什么宁死也要摘下〈项圈〉？」

「嗯哼，」

米泽莉娅托着下巴，

「这就是你想问的？」

「……没错。」

「还以为你会问点更有趣的呢……唉，算了告诉你好了。那是因为──」

「因为？」

罗格咽了口唾沫。

魔女露出淡淡的微笑，说道，

「我在找一个人。」

「那家伙在皇国外。如果在领土内，就算戴着〈项圈〉也能去和他见面。但他基本不会来皇国。所以我得自己去找，才摘下了〈项圈〉。」

罗格终于松了口气。

刚才实在是过于紧张了，他紧紧握着方向盘，右臂肌肉都随之绷紧了起来。罗格松开方向盘，右手握紧又张开。这么做后，紧绷感渐渐缓和了。

「什么嘛，这反应。」

「……没什么。」

「真想看点更夸张的反应啊。比如感动的泪水什么的。」

魔女摇头说道。

「才不会流……」

「快给我——啊，能在这里放我下去吗？」

她指定的是自然公园的入口。这是横穿城市的唯一绿地。

（难道要住在这里？）

罗格吃惊地看着魔女，

「怎么可能嘛。」

魔女一脸受不了地笑了。

「你以为我是野蛮人吗？」

「不……但你干得出来吧。」

「才不会呢！」米泽莉娅生气地说道。

「没有温暖的被褥裹着，我宁愿不睡！真是的……」

罗格把车靠到路边停下，米泽莉娅气鼓鼓地下了车。

「所以你到底住哪儿？」

关门之前罗格问道。

「知道了又怎样？还想继续聊吗？」

米泽莉娅停下脚步，笑了。

「──喂。」

罗格不由得喊出声。

「哈哈哈。你也挺忙的吧。今天就到此为止，真不巧我的床铺已经准备好了。」

魔女朝车窗挥挥手，

「晚安，罗格君。」

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了。即使定睛凝视，也不知去向何方。离开时好像连魔术都用上了，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熟练。

罗格关上车门，坐回座椅，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浑身疲惫不堪。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数不胜数。

要不就在这里睡吧。

连这种念头都冒了出来，又立刻打消掉了。无论怎么看都不成体统。就在他准备发车的时候，前方走来两个人影。

车头灯照亮了她们，身影清晰可见。是盔甲骑士和西装的组合。看到她们的瞬间，罗格睡意烟消云散。魔女狩猎者为什么会在这里？映入眼帘的是前几天才挥舞过的大剑。

现在就该开车冲出去吗……这时，西装女对盔甲骑士说了什么，骑士停下了脚步。西装女人向罗格点头致意后，朝这边走来。

「晚上好，罗格搜查官。进展如何？」

斩首部队的奥萝克如此说道。她双手自然垂下，仿佛没有交战意图。

看来是躲不掉了。

罗格将车窗开了一条缝，

「……什么事，奥萝克。」

「真是冷淡呢。刚才那位是？」

奥萝克笑眯眯地说。

「跟你有什么关系？」

罗格强压着心中的动摇。在车里时应该已经变装了。她背对着这边，正面朝向这边时也只有一瞬。

「只是对传闻中的搜查官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有点兴趣罢了。」

「朋友罢了。」

「相当亲密呢。」奥萝克说。

「你们连这种事都要调查吗？」

罗格说完，斩首部队的女人摇了摇头。

「不不，绝无此意。只是碰巧看到你在这里。不过……这里真是热闹啊。才走了一天，耳朵都疼起来了。」

「……之前没来过伊雷尔吗？」

「不算太常来。其实我们本来的职责是保护高贵的各位贵族大人。所以，很少有机会踏入这种地方呢。」

相比这个杂乱的城市圈，贵族们的居所大概就是乐园吧。不过罗格也并不向往那里就是了。

罗格把视线从奥萝克身上移开，看向她身后的盔甲骑士。

「你那助手居然能担任贵族护卫，真让人惊讶。」

奥萝克干笑了两声，说道，

「看来被记恨得不轻呢。只要不牵扯魔女，她还是能好好工作的。不过，我也同意他确实不适合护卫工作。」

看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奥萝克轻轻耸了耸肩，扶了扶眼镜的鼻托。

「单论臂力，皇国内恐怕无人能及他吧。即使放眼世界也算得上顶尖水准。呵呵，算是生错了时代的典型呢。要是在魔女的时代，真不知会怎样。虽然这只是无意义的妄想，但偶尔也会有灵光一闪的时候呢。」

听到这里，罗格脱口而出，

「……人类单枪匹马，怎么可能赢得了她们。」

奥萝克并未露出不悦之色，点了点头。

「终究不过妄想罢了。我个人是希望她们被消灭的，但恐怕不会那么顺利吧。如果是作为『部队』行动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她面不改色，不知是仗着对魔剑的自信，还是深知现实残酷。

「打扰了，罗格搜查官。我们彼此都加油吧。」

奥萝克轻轻点头致意。

「……」

奥萝克似乎并不期待罗格的回应，她直接转身离去。盔甲骑士俯视着罗格，伫立不动。

（干嘛？）

奥萝克的声音传来，

「走了，快点过来。」

盔甲骑士这才动了起来。尽管身负相当的重量，却悄无声息地滑步前行于夜色之中。

第二卷 三章 搭档不会留下遗憾

地下步行隧道实在算不上舒适。墙上涂满了污言秽语和涂鸦，而且冷得要命。罗格独自一人呼出白气走着。

从搜查开始已经过去五天了。

连日不断的『炸弹』袭击暂时平息了。是弹药耗尽，还是另有图谋——但愿是前者，不过可能性微乎其微。关于留言信息，除了魔女的臆想之外，也没得到更多线索。虽说也调查了贵族以及市内市外遗迹的传说，但也没找到任何与魔术融合相关的东西。全都一无所获。就在第五天的早晨，薇拉朵娜联系了他。

「嗨，罗格。还好吗？」

「有什么事吗，局长？」

「真冷淡呢……嘛，不过也没办法。就这么跟你说吧，贵族大人们可是相当生气哦。」

「是来催进展的吗？」罗格说。

「嗯，差不多吧。虽然我这边倒是无所谓。但好久没见他们气成那样了呢。」

「又是为了面子对吧？」

「也可以说是根深蒂固的骄傲。」

「不过，就算贵族生气，我也不觉得能找到新的证据。」

「确实。不过我这边会想办法糊弄过去的，时间方面你不用担心喔。」

「明白了。还有别的事吗？」

「嗯，没什么特别的了，不过有个忠告。要小心那只小狗哦。」

「小狗？」

罗格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斩首部队的奥萝克」薇拉朵娜说。

「那女人在『上面』可是很有名的。是里面最年轻就当上部队长的人，还把危害利古顿的家伙砍了个遍。只要是命令，什么都干得出来，暗杀拷问都不在话下。还有传言说她把写了利古顿坏话的记者给处理掉呢。利古顿和德拉肯尼亚本来就是敌对关系，要是被要求情报共享，绝对要拒绝喔。」

「……我根本没打算答应，总之谢谢你的忠告。」

通话就此结束。

虽然并不惧怕贵族的威胁，但能用的手段还是得用上。因此，罗格联系了〈人偶鬼〉。

晚上十点——罗格到达十分钟后，隧道入口的台阶上响起了脚步声。回头望去，那位魔女正站在台阶一半的高度俯视着他。

「你迟到了。」

「你还真是斤斤计较呢。这点时间算误差啦。」

魔女这么说着，招了招手。

「来，带我去车上吧。甜甜圈还在等着我的到来，对吧？」

「……」

两人从地下走到地上。虽然是深夜，但行人却不少。米泽莉亚用帽子和黑色假发掩盖着长长的白发，但即便如此，她的美貌依然引人注目。更何况是和一脸不爽的男人走在一起。罗格提心吊胆地走着，生怕遇到熟人。

终于走到了路边停车场。坐进车里后，罗格才松了口气。

「……给。」

他把装着六个彩色甜甜圈的盒子递给了米泽莉亚。

「嗯，确实收到了哦，罗格君。」

米泽莉亚像验钞般打量着甜甜圈，然后把盒子抱在膝上，随后拿起包装纸，立刻开始吃起来。

「……你这吃货。」

「因为上次你没给我买嘛。」

米泽莉亚把吃了一半的甜甜圈对着罗格说。

「那是因为当时在执勤……喂，你该不会打算全吃掉吧？」

「这可是我应得的报酬，才不给你。」

「我才不要。」

罗格说着发动了引擎。汽车缓缓行驶，开上了大路。

「好了，罗格君。关于你的问题……」米泽莉亚在吃完第二个时开口说道，

「我记得是『如何操控与魔术融合的人类』，对吧？」

他想问的就是这个。

为什么能让那些失去自我的受害者随心所欲地行动？

车子加速行驶中，米泽莉亚把手伸向了第三个甜甜圈。

「精神干涉是最简单的方法。你之前也看到了吧？」

「嗯……看是看到了。但我以为那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

听他这么说，米泽莉亚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虽然水平不如我，但其他人也不是做不到哦。事先把要采取的『行动』植入进去，让他们去特定地点自不必说，连简单的日常对话都能应付。」

「也就是说，库洛诺斯是决定了要受害者执行什么命令后，再把他们变成炸弹的？」

「就是这么回事。看起来除了妨碍你之外，似乎还有其他意图呢。」

「如果是你来做会怎么样？」

「那可就不得了了。你忘了我的识别名了吗？」

米泽莉亚一边大口吃着甜食，一边晃动着食指。

「我的魔术比那种表面上的木偶操纵更深奥复杂 。任何人都看不穿，也解不开。等发觉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罗格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放这家伙出来真的对吗？

「……还有参考价值，谢了」

「不客气，罗格小弟。」

米泽莉亚咽下甜甜圈的碎屑。然后突然脱掉了帽子和假发。

「这样待着，感觉……让我想起了以前一起搜查的时候呢。」

罗格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是啊。」

罗格握着方向盘，偷瞄着魔女的侧脸。魔女面带微笑。看起来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别有深意。

魔女轻轻歪了歪头，

「最近过得咋样？上次没机会问，我不在的时候，是否有差点被别的魔女杀掉之类的事发生啊？」

「没，没有……」

听到罗格含糊的回答，米泽莉亚「哦？」了一声。

「看来罗格君也懂得怎么和魔女打交道了呢。」

「……我觉得只是碰巧。」

「别这么谦虚嘛。我这边可是相当无聊呢，毕竟没有玩伴。无聊得都快发霉了，于是就在车站随便找人搭话呢。」

「你在搞什么啊……」

罗格不由得愣住了。

这自由过头了吧？

「挨揍了我可不管。」

「那时候我就甘愿受着呗。」米泽莉亚说着。

「啊~，把嘴张开一下。」

罗格依言张开了嘴，视线转向旁边。只见魔女说着「啊~」，就要把啃成半月形的甜甜圈塞进罗格嘴里。

「……米泽莉亚。」

「嗯？怎么了？难道你要浪费我对吃不到甜甜圈的可怜年轻人的施舍？这可是我的慈悲哦。」

「……我不是这个意思，话说这本来就是我买的吧？」

罗格抗议道，但魔女却说，

「哎呀哎呀，堂堂搜查官居然为这种事害羞。你还是一点没变呢。喏，不看路会出事故的。」

堂堂搜查官——被她这么一说，罗格无法反驳。只好一口咬住递过来的甜甜圈。太甜了。砂糖颗粒沙沙地残留在口中。

真可恶。

自然公园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罗格放慢了速度。里面进不去，于是罗格沿着公园的路边开，过了一会儿停下了车。

「风真大呢。」

正如米泽莉亚所说，环绕自然公园的树木在摇曳。就在这时，罗格看到魔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在黑暗中，魔女的身影宛似一个孤零零坐着的玩偶。

眨眼间，魔女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她转向罗格，不知是否发觉刚才的那一幕被他看到了，挑了挑眉。然后推开车门，迈步向公园走去。

啊……

罗格的手无意识地向前伸出。

魔女身后映出了那扇『门』。

『我只是单纯的想知晓，我未曾了解过的事。』

血泊，尸山闪过脑海。

实际上并非真的看到了。现实中的景色中既没有红色，也没有尸体。『门』也不过是自然公园的入口而已。尽管如此，罗格却想起了梦中的景象。

是我想太多了吧，罗格一边想一边下了车。这只是在我脑子里发生的事情。何必耿耿于怀到这种地步？他用右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好痛。看吧，这是现实。把无聊的事情都抛到脑后去吧。一直以来，我到底在为什么蠢事烦恼？

他看见白色的发丝在风中飘荡。

魔女挥着手，在门口等着。

动动脑子，是这家伙救了我啊，而且不是帮忙写学校作业那种程度，是曾救了自己一命的魔女。那种本性腐烂的混蛋会做这种事吗？解开〈项圈〉的理由也一样，找人的话会导致坏事发生吗？想起那时候发自内心的安心感吧，她是值得信赖的家伙。所以，别再折磨右手了，快点忘掉这一切，对两人来说都是好事。所以——

「就这样忘记吗……」

风声掩盖住了罗格的低语，似乎没传到魔女耳中。魔女在『门』前迎接走过来的罗格，脸上带着笑容。

「就当是饭后有氧运动吧，罗格——」

「……喂。」

罗格打断了魔女的话。

「如果我说有事相求，你会听吗？」

魔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转换了话题。

「那要看内容了。」

罗格深吸一口气，说道，

「从今以后，别再犯罪了。」

米泽莉亚歪着头，笑了。

「这请求可真暧昧呢。罪，指的是什么？是在说杀人吗？期限也很暧昧。这我可搞不懂呢。」

「我不想给你戴上〈项圈〉。」

魔女眯起的蓝色眼眸打量着罗格的脸。

罗格意识到自己手腕上的〈项圈〉。这一定是罗格的愿望吧。希望自己曾经信任的搭档，并非邪恶。

这愿望未免太过幼稚，但是……

当罗格坚持直视着她时，她的嘴唇动了。

「好啊。」

魔女相当爽快地答应了。

「永远的话，就算是我也不敢保证，但一百年左右还是可以记住的吧。在这期间，我发誓不会犯罪。」

发誓的方式相当随意。

「……你答应了吗？」

「因为是罗格的请求，需要确认吗？」

魔女脸上浮现出揶揄般的笑容。

「……我以为你会拒绝的。」

「我真不被你信任呢。」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遵从他人决定的那种人吧。」

「不过偶尔也是会考虑一下的。」魔女说，「不满意？」

罗格摇了摇头。

「很好。誓约成立咯。」

「……绝对要遵守啊。」

「哎呀哎呀，不被信任我好伤心。」

魔女说着，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伤心的样子。

沿着自然公园内的湖边行走。这是白天附近居民用来慢跑锻炼的路线。魔女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在前面。

「你小时候，有没有被气得发狂的大人追赶过？」

「没有。」

「真希望你能亲身体会一下呢，那时候感觉整个人就像被逼到悬崖边上了。没想到连母亲大人都成了敌人。整个宅邸都变成我的敌人了呢。」

宅邸——是米泽利娅变成魔女之前的事了。罗格听说过她出身于有多着名佣人的名门。

魔女一副悲剧女主角的脸说道，

「明明只是在肖像画上画胡子那种程度、可爱又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而已，父亲大人却连斧头都拿出来了呢。真是的，要是我没躲开的话，他打算怎么负责啊？」

「是平时累积的报应吧。」

「原来如此，这倒是个盲点呢。」

可语气听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脚力可是谁也比不上呢。结果那天也只是被罚没吃晚饭罢了。」魔女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道，

「如何？你也想来挑战一下吗？」

「甜甜圈会吐出来的哦。」

「你可别小看我的消化能力。甜甜圈已在我胃里彻底消失了。」

「都走到这儿了还跑啥……」

「好，开始咯！」

魔女轻快地转身跑了起来。速度快得令人咋舌。明明满嘴谎言，偏偏这种事倒是真的，这货到底怎么回事？

罗格追了上去——但距离却丝毫没缩小。明明看起来没搜查官锻炼得多，却怎么也追不上。

魔女最终跑到了横跨湖面的桥上，随后轻快地踏着步子，在桥中央停了下来。

「我赢了呢。」

罗格喘着粗气，手撑在膝盖上。「又没规定要跑多远……」

「咦？你不是说不想跑吗？」

魔女那边却悠然地调整着呼吸。

罗格感到压倒性的不讲理。

「开始了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你可是领先三米起步的！」

「哎呀呀，堂堂罗格居然说这种丧气话。」

「是正当抗议。」

罗格把手从膝盖上拿开，直起身子。

强风已经停了。

映在水面的树木被大楼和路灯的光染上了色彩。罗格看向身旁的魔女。魔女察觉到他的视线，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

「这地方挺不错的吧？」

罗格点了点头。

「一千两百年前当然没有这种东西呢，还是挺漂亮的不是吗？真希望你们能保持这个势头呢。」

「连你也会在意未来吗？」

「这个嘛，毕竟是住在同一个世界里的同伴。要是家里花园有蜘蛛结了网，会不会担心它破掉呢？」

「……不太会担心。」

「我可是兴致勃勃呢。雌蜘蛛凯瑟琳历经千辛万苦，最终走完一生的时候，我可是忍不住流泪了呢。」

她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罗格。

太假了。

「是真的哦？」

「亏你能这么厚脸皮……」

罗格刚说完，魔女就泰然自若地用手捋了捋自己雪白的长发，然后微微歪了歪头，说道，

「你要是死了，我就分你一点我珍贵的眼泪吧。」

罗格叹了口气，视线移向湖面，心想这家伙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刚才还很清晰的树影在水中摇曳。

突然，风中混入了铁锈味。罗格与米泽莉亚视线相交，她加深了笑容，一副觉得有趣的样子。

「看来有不速之客到了呢。」

从桥的右侧，一个穿着深色套装的女人正走过来。她手扶腰间的细剑，步伐轻快。再回头一看，左侧出现了一个扛着巨大长剑的盔甲骑士的身影。

「晚上好，罗格搜查官。」

深色套装的女人在距离罗格他们约五米的位置停下。

「奥萝克……！」

「真是令人惊讶。白发蓝眼——您身边那位不是〈人偶鬼〉吗？但是，很奇怪呢。〈人偶鬼〉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奥萝克说着，手从腰间的剑鞘中拔出了专门猎杀魔女的『魔剑』。

「人偶鬼死了原来不过是玩笑话。其实从上次见面起，我就觉得可疑了。魔女的档案我可是记得滚瓜烂熟呢。你要是想伪装，至少把脸部骨骼也变一下吧？」

垂在腰侧的魔剑散发着暗淡的光芒。

「奥萝克，是这么称呼对吧？」米泽莉亚开口说道，「你是打算和我打一场吗？」

「正是如此。」

奥萝克立即答道。

「还是算了吧。你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猎杀魔女的吧？何必白白浪费短暂的生命呢。」

「感谢您的关心。但是，我可不能对解除了〈项圈〉又在四处游荡的魔女视而不见呢。」

「哎呀呀罗格君，」米泽莉亚看向罗格这边。

「她相当顽固呢。」

奥萝克将细剑架在脸前。

「说来惭愧，我从未斩杀过戴着〈项圈〉的魔女。毕竟您们是皇国——『两大贵族』的所有物，可以说是受权力庇护着的存在呢。戴着〈项圈〉这件事本身，就能产生巨大的效果。能对你们出手的机会，大概要等到几千年后的斩首期限来临之时吧。既然让我发现了像这样解除了〈项圈〉的魔女，与其战斗难道不是必然的吗？」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米泽莉亚说。

「但是，斩首部队的奥萝克。你的祖先没教过你吗？不要直视我的眼睛。」

「祖父告诉过我。」

奥萝克说着，视线却并未离开魔女。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又立刻恢复了原状。

「对自己的眼睛做了手脚呢？想防止我的干涉。」米泽莉亚左右晃动着食指，

「努力可嘉，但这还远远不够哦。对我来说这种防御比纸还薄。要不要在一秒内把你变成人偶呢？」

「但你无法同时把两人都变成人偶吧。到时候，我的助手会砍下您的首级。」

听了奥萝克的话，米泽莉亚耸了耸肩，并推了推罗格的肩膀，示意他退到桥栏杆那边。

「斩首部队也太不把性命当回事了。所以才说跟你们交手真的很没意思。」

「等等，米泽莉亚——」

「好啦罗格君。让你见识一下解开〈项圈〉的魔女的力量吧。你在那儿看着就好。放心，会留活口的。」

米泽莉亚将柔软的手臂举过头顶，

「你们俩一起。就按你们的方式上，我奉陪。」

她如此说道。

风吹了起来。

一片泛红的树叶粘在罗格胸前的同时，后方的湖面『炸裂』了。仿佛安装了深水炸弹般，湖面被轰开一个大洞，水花飞溅到超越周围树木的高度。

是盔甲骑士挥出的斩击。掠过魔女头部的一击，就这样劈开了湖面。

罗格瞪大了眼睛，这时视野边缘有影子动了。

奥萝克不知何时已绕到了魔女身后。罗格差点叫出声。魔女似乎没察觉，还看着盔甲骑士的方向。

突刺。

细剑的剑尖拨开白发，在即将贯穿魔女后颈的瞬间，奥萝克的右臂就这么被弹飞了。收肘以下均被切断。握着魔剑的手臂就这么飞过魔女头顶，在空中旋转。

「原来如此。」

魔女向奥萝克抛了个媚眼，左手比了个」耶——「的手势。

此时，奥萝克退向了后方。取而代之，盔甲骑士向魔女扑来。他试图挥出那威力骇人的斩击，高高举起了大剑。魔女的刘海被风压吹得向上飘起。

但也就仅此而已。

盔甲骑士仿佛被某种难以抗拒的力量压制住一般，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保持着上段斩的姿势，僵住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罗格知道这是魔女对他做了些什么。但手段和过程完全不明所以。明明已经逼近到几乎能触碰到魔女的距离，而魔女却毫发无伤。

正当罗格看得目瞪口呆时，魔女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么，怎么办？」

魔女朝上伸出了手。奥萝克被切断的手臂，仿佛瞄准好了一般，正好落到了她的掌心。

「————要继续吗？」

「开什么玩笑。胜负已分。哎呀，真是不甘心呢。」

奥萝克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浮现出满足般的笑容。若非知情，简直就像在与朋友谈笑风生。

这时，一滴汗珠从奥萝克的下巴滴落。

魔女晃悠着右臂，说道，

「看起来很痛的样子呢。那地方没改进吗？」

「会影响判断力。作为指挥官，必须时刻保持精神上的清晰。」

奥萝克肘部的伤口流血不多。这也是斩首部队肉体改造的结果吗？

「真是了不起的觉悟呢。不过，能不能做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完，魔女打量了一下右臂，突然扔回给奥萝克。

「还给你，是重要的东西吧？赶紧用你的魔术接上，或者去找医生看看。我觉得我切得很完美，但拖得越久，疗效就越差哦。」

「真是周到呢。」

奥萝克面不改色地抓住自己的手臂，毫不犹豫地将断臂按在肘部的断面上。

罗格愕然。难不成就这样接了上去？

在罗格的注视下，奥萝克动了动右手的手指。然后松开支撑的左臂，为了确认情况而上下挥动整条手臂。明明才过了十秒左右。

「……奥萝克，你还要继续针对这家伙吗？」

罗格出声问道，奥萝克看向他，"哈哈"地发出干笑声。

「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此战已见分晓。等任务结束后再说吧。」

「我随时欢迎哦。」

魔女插嘴道。

原本僵住的盔甲骑士动了起来。伴随着吱嘎作响的声音，动作迟缓地试图向魔女挥下大剑。

「真意外。明明用『线』吊着，果然很结实呢。」

魔女开心地笑着，朝前挥了下手。

「停下，该回去了。」

奥萝克的声音响起。

盔甲骑士的动作停止了。果然对奥萝克的指示很顺从。尽管杀意未消，却还是将大剑收回背后。

返回车上的路上，罗格不停地追问魔女。

「被发现了啊，没问题吗？」

「完全没问题哦，对方不是说会等到事件结束吗？」

听着魔女漫不经心的回答，罗格说道，

「不是那个意思，斩首部队不可能只有两个人吧？要是她把你的情报告诉其他人怎么办？」

「那样的话就麻烦了呢。」

「别说得像别人的事一样啊！」

罗格声音有些激动，魔女说道，

「实际上，她们才更像是被戴上了〈项圈〉呢。甚至比我们还要严重，被血统束缚，被法律束缚，被主人束缚。所以可没法轻易对魔女出手。」

「追捕魔女还需要许可吗？」

「当然需要，罗格君。」魔女点了点头。

「倒不如说，这事一旦曝光，受罚的反而是奥萝克那边。因为她粗暴地践踏了德拉肯尼亚家与利古顿家的协定，简直是独断专行呢。」

罗格喃喃自语着。

「但她并没有犹豫……」

「我倒是不这么认为喔。」

「……你又不了解那家伙。」

「通过那场战斗还是多少能明白一些的呢。」

「骗鬼。」

感觉这话题被巧妙地避开了。罗格叹了口气，真到了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然后到达了车旁，罗格问是否需要送她，魔女摇了摇头。她独自一人从自然公园返回第六分署。那天晚上，罗格一夜无梦，睡得很沉。

信息送达是在翌日清晨。

◇

『————找到了！』

扣押下来的监控录音播放着。那是反复播放过多次的录音。魔女们聚在一起听着录音，发出了沉吟。

在距离斯特拉里德博物馆十个街区远的小巷里，发生了第四次爆炸。变为炸弹的是名叫杰米的四十多岁男子，就住在附近的公寓楼。爆炸造成两人受伤，据说都是重伤。

「既然说找到了，那肯定是找到了什么方便的东西吧？」

芙玛芙拄着腮帮子说道。

「果然是『钥匙』吗？」

凯萨琳则和罗格一样，在白板前站着，正不安地皱着眉头。罗格暂时停下了投影仪。

「结合之前的信息来看，应该就是这样吧。……也可能是关于重现魔女时代的事情找到了什么线索。」

与多种魔术发生融合——这种可能性很大。但是，有个地方让罗格耿耿于怀，是与之前的案件的不同点。

「……为什么库洛诺斯改变了留言的措辞？」

「确实呢。」凯萨琳用食指轻轻点着下巴。「『给我救赎之钥』，『我这就前来』等等……比起只说一句找到了，像其他的留言那样说得更夸张些也不奇怪。」

之前的留言，都是一种炫耀自身罪行、带着露骨威胁意味的东西，除了恐吓罗格他们之外感觉不到其他意义。但这次的留言不同。感觉更像是『别有深意』。

既然特意留下了信息，其中必有蹊跷……

突然，门被打开了。罗格转过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衬衫配黑色长裤，外面披着白大褂，淡紫色的长发束在脑后。〈仕事人〉一手拿着文件站在那里，本该弯曲着的背则挺得笔直，甚至还系着领带。

「呼呼，久等了哦。」

虽然听说她会晚到，但这判若两人的变化还是让罗格看呆了。

「……啊—，你这身打扮怎么回事？」

「呜，呼呼。刚出门了呢。去停尸房（太平间）了哦。」

安洁妮说着，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里，穿白大褂倒也说得通。但实在难以想象这个魔女会乘坐地铁或出租车前往位于三区的停尸房。她到底是怎么去的？

对罗格的内心想法浑然不觉，安洁妮站到白板前，贴上了四张照片。都是炸弹人的面部照片。两个年轻人，两个中年人。

「搜查官，进展如何？」

安洁妮问道。

「现在事态很不妙。」

「呼呼，我给搜查官带来了新情报哦。」

「新情报？」

安洁妮没有卖关子，

「结论就是，他们并不存在哦。」

「不存在？」

「呜呼，这些人的驾照和各种ID信息全都是伪造的。唯一『真实』的居民证也是别人的，他们自己根本没有原本的身份信息。呜呼，呼。停尸房偶尔也会出现这种人，但这些人可真是意志坚强呢。」

安洁妮一边嗤嗤笑着一边说。

「『顶替身份』吗……那没有亲属的理由也说得通了。」罗格说。

「顶替身份？」

凯萨琳一脸茫然。

罗格补充道，

「就是夺取他人身份，伪装成本人的行为。目标对象主要是失踪者或死亡者。」

「呃，那是指被炸弹化而夺去生命的受害者吧？那些人是在犯罪的意思吗？」

「可以这么说。而且，说不定还犯过杀人罪。顶替身份有时就会被用来做这种事。」

「怎么会这样……」

凯萨琳悲伤地皱起了眉头。

「……那么，那些家伙被做成炸弹的地点呢？」

罗格向安洁妮询问。安洁妮从怀里掏出圣经，放在正打瞌睡的芙玛芙面前。

芙玛芙啪地睁开眼，

「啥玩意儿？想让老子去教堂不成？」

「呜呼呼……不对哟。」

安洁妮笑着说道，

「这是从警察的服务器种搞到的情报。好像这几年，在伊雷尔一直有非法入境的地下引渡所，规模也不小。警察那边似乎也想插手，但那个引渡所是教会背景的大学，所以好像不太好下手呢。呼，对于那所大学，搜查官有印象吗？」

以教会背景的大学，这么说当然有印象。

「是约翰·布朗就读的大学吧？」

「嗯。」

安洁妮点着头，

「其他三人也都有关联哦。迪基是那里的毕业生，威利·马丁内斯和杰米则被作为志愿者，参加了教会为教育机构举办的礼拜，他们好像也去过约翰就读的大学呢。这样一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所以库洛诺斯是在哪里接触这些人的？」

说完，安洁妮双手叉腰，微微歪了歪头。

应该不是大学本身。约翰·布朗一年前还是在校学生，外人不可能使用教室或礼堂。学校里有监控摄像头，随意进出也会留下踪迹。

可以预想到的是……

「……圣堂那边吧。」

经常去也不会显得不自然，这是不分种族、性别、年龄的『集会场所』。因此，即使是两大贵族的那个男人，要伪装成做礼拜的样子应该也不难。

安洁妮点了点头。

「我认为正是如此。」

「那就得把市内的圣堂都排查一遍了。不清楚神父是合作关系还是被胁迫，但肯定有人会露出马脚。」

安洁妮的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呜呼呼呼呼。不用那么麻烦哦，已经锁定目标了。」

罗格不由得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哦。呜呼呼，呼。没白跑一趟真是太好了呢。」

太快了，罗格甚至觉得光有这个魔女在，整个案件就能得以解决。罗格看向其他魔女，芙玛芙无聊地把下巴抵在桌上，凯萨琳则是一脸震惊。

「……总之先告诉我名字。」

「呜呼呼，是圣·阿里拉教会哦。快去吧，我在这里等着。」

安洁妮说完，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会议室。

「……这、这样啊。」

「切，装模作样。」

芙玛芙把圣经垫在手肘下说道，说不定是觉得功劳被抢了。

「怎么办搜查官，老子随时都能去哦。」

「嗯。联系完局长就行动。」

「终于能大闹一场了，就该这样嘞。」

芙玛芙说着，让圣经浮起，高速旋转起来。

「好消息呢，案件解决也近在眼前了吧。」

终端另一头的薇拉朵娜说道。

「还不能确定库洛诺斯就在那里。」

「那倒也是呢。不过要小心哦，说不定像上次那样设了陷阱。」

罗格当然也知道，毕竟他那次可是差点死在〈夺命者〉设计的陷阱里。

突入行动时罗格采用了芙玛芙。芙玛芙身为不死之身的魔女，自己受到的任何伤势都能在一瞬间治愈，陷阱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

下午两点二十分。

车停在圣·阿里拉教会前，罗格抬头顺着外墙往上看，主建筑是一座穹顶状的大教堂，在其西侧建有钟楼，地下有间纳骨堂。即使被大楼环绕，淹没在鸣笛声中，它依然不失存在感。

两人进入大教堂后。

圣堂的天花板非常高。，饰着精美的雕刻。正午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落下来。正面是一架大型管风琴，同样十分壮观。然而里面——

空无一人。

「逃走了吗？」

芙玛芙像是泄了气似地说道。大概她以为一进大教堂库洛诺斯就会袭击过来吧。即使没那么极端，罗格也差不多是这么想的。

「……也许是察觉了我们的动向，事先藏起来了。」

罗格说着，在长椅间检查起来。但只是徒劳罢了，根本找不到能藏身的地方。

考虑到对方可能使用了魔术变得透明，那是和他战斗时用过的手段。但如果那样，应该有呼吸声才对。那个魔术并不能消除气息本身。这样的话……

「怎么办，搜查官？」

凯萨琳问道。

「……去钟楼那边吧。」

走出大教堂，前往西侧的钟楼，三人从圣堂入口绕了过去。大门敞开着，里面有一台升降机，没有楼梯，似乎是用来往返钟楼和地下纳骨堂的。

从哪边开始找好呢？

罗格思考了几秒，做出决定。如果有什么线索，应该会在地下。他按下按钮，升降机很快就来了。三人走了进去，芙玛芙站在最前面，让两对匕首漂浮起来。凯萨琳指尖也点亮了小小的火焰。魔女们警戒着——无论库洛诺斯设下什么陷阱，应该都不会有事。

门开了。

一片黑暗。

从升降机漏出的光透过芙玛芙的金发，照亮了前方三米左右的范围。再往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

「这不就是藏人的好地方吗。」

芙玛芙心情愉快地说道，声音在回荡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这时，升降机的门试图关上。罗格用左手挡住门，说道，

「凯萨琳，能把这里弄亮点吗？」

「搞什么啊。难得的机会，给点劣势才好玩啊。一下子就结束了多没劲。」

芙玛芙突然不高兴了，把手插进口袋。

「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凯萨琳说。

「就是要玩才好，你根本不懂。」

「……我会给你"摸摸"的哦。不想在这里睡着吧？」

一声咂舌传来。

「那，我开始了哦？」

凯萨琳走到芙玛芙面前说道。

「精灵小姐。」

话音刚落，黑暗瞬间被驱散。扇形的光芒扩展开来，显现出来的果然是个广阔的空间。从一端到另一端至少有二十五米以上。在这空间里立着柱子，地上铺着大理石。

令人震惊的是，有几根柱子上，似乎有人类被锁链绑着，背靠柱子。有些像之前见过的『炸弹』一样，脸上长着导火索，也有的手脚像麻花般扭曲着。所有人都没有呼吸声，似乎已经断气了。

除了那四人，他还接触了其他人？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顶替身份的人，可能只是普通市民。但现在没有确认的余裕。

罗格向柱子方向迈步走去，总觉得尸体随时会爬起来。让尸体伪装成炸弹潜伏，这种事完全有可能，也许就藏在柱子后面。罗格紧跟着〈不眠兽〉的背后前进，想起在迪基家被袭击的事，不由得心中苦涩。〈不眠兽〉轻轻地走着，警戒着周围。

在罗格数着绑在柱子上的尸体大概超过十具的时候。

三人到达了房间的尽头，过程种没发现像陷阱的东西。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这么大的空间，不可能不设陷阱吧。罗格凝视着墙壁，感到有点违和。表面刻着类似花纹的东西，正中央附近能看到类似是接缝连接着这些花纹。

看懂了。

这是暗室。

是为了分隔地下空间而建造的。不知情的人看来就是一堵墙。

罗格双手按在墙上，一用力，果然有反应。

当看到墙另一边的黑暗时，一股寒意窜上脊背，感觉自己好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梦里……

『门』。

伴随着石头摩擦的声音，墙壁向两边分开。很快，这边的光线照亮了墙的另一侧，

————开什么玩笑。

照亮的是库洛诺斯·德拉肯尼亚的尸体。

罗格踉跄着靠近尸体，单膝触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位两大贵族的连环杀人魔，和其他『炸弹人』一样背靠柱子坐着。他双腿摊开在地，标志性的金色眼睛瞪向外面。眼窝深陷得可怕，整张脸早已瘦削不堪。半开的嘴里，漏出了沙粒般的颗粒。

当那些沙子落在罗格手上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

那绝不是人类体内会有的东西。就在罗格注视下，库洛诺斯的右臂从肩膀处脱落了。从手臂的断面可以看到里面。既不是肉也不是血，只有颗粒状的东西塞满了其中。简直就像是被……

「〈时间操作〉……？」

有声音传来。

罗格回头，两名魔女站在他身后。凯萨琳不安地皱着眉，芙玛芙则撇着嘴，抱着胳膊。

「是米泽莉亚那混蛋的死因吧？身体石化都那个？」

「是的。但那个魔术应该被没收了……」

凯萨琳刚说完，芙玛芙就接口道，

「管他呢，现在怎么办？老子还以为能打一架呢。喂，搜查官。就这么结束了？」

视线转向罗格。

「联系局长……」

罗格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去联系局长。」

只留下这句话，罗格站起身，向升降机跑去。背后传来了话语声，却没进到罗格耳里。

罗格知道，肯定是知道的。除了库洛诺斯之外，能操纵〈时间操作〉的人。

冲进升降机，按下通往地上的按钮。本想按那个，却按成了通往钟楼的按钮。冷静点。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拿出终端。

呼叫音响起。一声，两声。

——接通啊。

快点接通啊。

正在上升的升降机感觉慢得令人窒息。

正如凯萨琳所说，与库洛诺斯融合的〈时间操作〉被两大贵族没收了。这魔术在那里被严密管理着，不可能外流。但是，只有一个外人"理解"了〈时间操作〉。那家伙救了濒死的罗格，甚至让曾一度死去的自己也通过时间倒流复活了。

这么一想，她出现在人肉炸的弹藏身处本身就很可疑。

在爆炸前千钧一发之际的时候介入？这种事可能吗？包括罗格到达的时间，难道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知道越狱的事情也是一样，虽然当时被糊弄过去了，但如果说越狱本身就是那家伙策划的——

不，不对。

不可能。

不是约好了吗？之前不是说讨厌谎言吗？所以应该要相信她。

——那为什么手却紧紧握着终端？

呼叫音重叠到第十声时，门开了。罗格几乎是冲了出去。

「喂喂？」

终端传来少女声音的同时，高楼风猛地吹遍全身，罗格眯起了眼睛。扶手在剧烈震动。

「什么事呀？这个时间打来真少见呢。」

「……了」

终端那头传来询问声。

「嗯？风太大听不清哦。要不要换个地方？在那里听不——」

「我在那发现了库洛诺斯的尸体。」

风停了。

扶手的震动也停止了。

「你看到了啊，那个。」

终端里的声音冷静地说。

罗格不明白她怎么能如此镇定。像往常一样糊弄过去也好啊。哪怕只要她说一句"不是我干的"，罗格都能相信她。

「————是你干的吗？」

罗格竖起耳朵。

终端里没有传来声音。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

感觉地面在摇晃。

「你发誓不再犯罪的——不是约好了吗……为什么，这么快就……为什么」

——回答我啊。

没有回应。

拼命贴在耳朵上的物体，仿佛变成了废铁块，甚至希望它原本就是这样。要是一开始没打过去就好了，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罗格宁可把它砸坏。

通话还在继续。

所以罗格无法挂断。也许能听到她笑着说这是玩笑……会有这种可能吗？那约定会不会只是罗格一厢情愿？

求你了。

白色的影子出现在旁边大楼的屋顶上。

她站在铁栅栏前，拿着终端的手贴在耳边。雪白的长发束成一束，随风飘动。

什么时候就开始在那里的？

罗格愕然，这时少女的嘴唇动了。同时，终端里传来声音。

「罗格君，有句话想告诉你。」

「这与你无关。」

罗格咬紧牙关，下颌肌肉绷紧。

「————」

无法接受。怎么可能接受。

罗格喊道，

「证明不是你干的啊…………米泽莉亚！」

「要是没追过来就好了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少女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向门走去，在罗格的注视下消失在门后。通话没过多久也随之切断了。

握着终端的手，无力地垂落。

能想象到少女乘上电梯的样子。就算追上去也来不及了，她不可能没考虑到罗格的追踪。在罗格回到地面之前，她大概已经离开大楼了。

即便如此，罗格还是忍不住去追。

他乘上电梯，降到地面，冲出了教会，奔向十字路口。看到白发混入了大量人流之中。

「——米泽莉亚！」

前方有几个人回头。

少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人群中。

◇

「你现在该做的事，就是在那里待命到『两大贵族』的使者到来。在遗体交接完成之前不要离开。明白了吗？」

薇拉朵娜完全没有了平时甜腻的语调。

看来那边也发生了相当严重的事情。

「……局长，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

「事件就这样结束了吗？」

罗格一问，终端那头传来了叹息声。

「是的哦。库洛诺斯犯下的罪行不会再重启调查了，尸检大概也不会进行了吧。」

「为什么这种事就这样过去了？」

「罗格，贵族们虽然想支配一切，却不愿抛头露面哦。那些人连一点污渍都不想留下。」

「库洛诺斯就是污渍？」

「就是这么回事呢。这次事件的相关人员也会被彻底清查，信息也会被加以管制。不过对你来说可能关系就不大了。」

语气中带着弦外之音，罗格问道，

「……什么意思？」

「两大贵族下达的通告是要活捉库洛诺斯带回去哦。所以呢，你很可能要接受处罚呢。至少禁足一个月是没跑的了。搞不好，还会受到更重的处罚哦。」

「……我不打算辩解。但是，贵族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错了。」

「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至少不会让你掉脑袋。」

「……谢谢。」

罗格勉强道了谢。

「那么，据说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那就拜托你了。」

「是，局长。」

挂断电话，罗格真想把手里的终端摔在地上。他强忍住心里焦躁的情绪，调整呼吸。然后向魔女传话，让她们在一楼自己所在的地方待命。

「搜查官，你还好吗？」

凯萨琳一见到罗格便这么问道。

「……嗯。」

芙玛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女人性格恶劣，是不是说了什么混账话？」

「……这次没有，你们稍微退后点。」

罗格对魔女们说道。他看到了被告知会前来的高级轿车。那辆车在临街的位置停下，里面走出四个男人，以及盔甲骑士和套装女这对组合。

女人奥萝克带着四人组和盔甲骑士，走向罗格，问道，

「库洛诺斯·德拉肯尼亚在哪里？」

「地下的纳骨堂，里面还有其他遗体。」

话音刚落，四个男人就抱着黑色袋子走进了钟楼。

「库洛诺斯的遗体你们要怎么处理？」

「是机密，恕我无法说明。」

奥萝克保持着令人不快的笑容说道。

「还有十五个与魔术融合的人死了，他们呢？」

「嗯，我这边没有听说呢。大概，会送到第三分署之类的吧？」

「即使融合了？」

「没有人能分辨的出来哦？比起这个.，罗格搜查官，听说你要受处分了？」

「……那又怎样？」

「请别这么冷淡嘛，我们也要受处分呢。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是同伴而已哦。」

「……」

罗格沉默着，这时钟楼里的四个男人扛着袋子出来了，打开了后车门，像装货物一样把装着遗体的袋子塞了进去。

「这样就结束了。虽然时间短暂，我们就暂且别过吧。如果见到『那位』魔女，请代我向她问好。」

奥萝克说着，像小丑般夸张地行了个礼，盔甲骑士只是在旁边伫立着。随后，斩首部队的二人组回到了车里。

禁足处分的具体内容，就在仅仅半天后被告知了。

◇

罗格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懊悔。

「……该死。」

今天是第几次了——罗格紧紧攥住床单边缘。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与魔女的对话。

是因为被魔女欺骗而感到心里厌恶吗……不，不是的。罗格只是希望她说出真相。即使那是他不愿听到的，也希望她能表明真心。

仅仅因为无法得知这些，就让自己如此懊悔，心里实在难以忍受。

罗格是明白的。

魔女就是魔女，人类就是人类，再怎么比较也无法改变这种差距。但是，即便如此罗格还是……

他再次拿起放在枕边的信封，阅读里面的内容。无论读多少次，都明确写着三个月的禁足处分。不知是薇拉朵娜运作的结果，还是别的什么……对现在的罗格来说都无所谓了。接受处分是罗格一个人的事，和别人无关。三个月过去，各种事情都会不顾自己就能得以解决了吧。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起初他无视了。但铃声仍继续响着，罗格只好拖着铅块般沉重的身体起来，走向玄关开门，门外站着穿修女服的少女。

「……什么事？」

罗格说。

身穿修女服的少女看到罗格的脸，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立刻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搜查官，我可以进来吗？」

「……嗯。」

罗格把少女让进房间。在矮桌旁坐下，示意少女坐沙发，说道，

「……你知道我在禁足期吧。为什么还来？」

「因为担心你。」

罗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没什么，就三个月而已。很快就结束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看起来不是那样呢。」

「……」

罗格沉默不语。于是，修女服的少女继续说道，

「搜查官，如果可以的话，能跟我说说吗？或许我能帮上忙。」

——为什么？

胸口一阵刺痛。

魔女是邪恶的，这毫无疑问。眼前的少女就曾背叛过罗格一次。即便如此，为什么这些家伙一个个都要对罗格如此在意？既然是魔女，就该像魔女一样，把人类当尘土对待不就好了吗？

在来第六分署之前，明明只要恐惧魔女就够了，只要憎恨、厌恶就够了。

（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过得简单点？）

越是这么想，就越不明白魔女到底是怎么想的。

罗格低着头，挤出声音说道，

「……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

「搜查官，请往这边看。」

罗格说到一半的话语被打断，便抬起了头，看到穿着修女服的少女指着自己的颈项。

〈项圈〉。

「我现在能在这里，是因为你救了我哦。还是说，你已经忘了？」

罗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穿着修女服的少女眉毛似乎在本人无意识的情况下微微上扬。

「我记得很清楚哦，至今仍历历在目。你跟我说过『给我活着好好反省』，还有『逃走也不会原谅』。」

「啊，那个并不——」

「明明都说到这种地步了，」穿着修女服的少女探身到桌子上。

「不过现在的搜查官，一点搜查官的样子也没有哦。」

少女断言道，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过了一会儿，罗格喃喃自语般说道，

「……如果是你……」

「嗯。」

「……如果是你，遇到自己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时，会怎么做？」

罗格视线落在桌上，无法直视少女的脸。

这时衣服摩擦的声音传来，少女回答道，

「我会交给别人处理。」

「……太直接了吧。」

「因为自己做不到嘛，交给别人处理不也挺好吗？我的话就会这么做哦。」

少女的视线回到罗格身上，脸上带着微笑。

「现在在你眼前的可是〈圣女〉哦，就请让我帮助你吧。」

罗格感到圣女的话语令人恐惧，却又带着些许滑稽。

但在某种意义上，她说的也是事实。因为〈圣女〉确实有着想要帮助他人的心意，即使那背后有着那扭曲的愿望。

罗格开口了，

「……能我讲个过去的事吗？」

「多少个我都愿意。」

看着优雅地双手合十的少女，罗格说道，

「……小时候的我，想当治安官。父亲是镇上的治安官，我很崇拜他。那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周围是平原，只有放牧的马匹。但在这个时代，纠纷还挺多。有魔术引发的，也有普通的打架，不过父亲无论多麻烦的纠纷都能瞬间调解。他很会说话，不仅如此，拳头也很硬。我真的很尊敬他。然后，魔女来了。……是个看上去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的家伙。」

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记忆犹新。

「那家伙说，想让我带他参观镇子，所以我就带他去了。途中花了不少时间，直到他开始袭击镇子之前，我都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真是蠢透了。但是，父亲即便是那样，也还是保护了我。自己的四肢都没了，却还在为我们挺身对抗魔女。他说保安官的工作就是保护大家。一点都没责备我……」

凯萨琳默默地倾听着。

「回过神来，已经没人了。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其他人也好，都变成了不是人类的东西。我在想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事。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想知道父亲他们被盯上的理由。」

罗格用力握紧了自己的双手。

「所以我才当了搜查官。」

「那现在就不是停下来的时候呢。」

少女——凯萨琳这么说。

「……抱歉。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这是发自内心的话。

凯萨琳柔和地笑了，

「不用在意啦，因为我们不是搭档吗？」

「……真的对不起。」

「别、别道歉好吗。」

凯萨琳慌忙摆着手。

是啊——她是我搭档。

共同行动，有时将后背托付给对方。即使对方是魔女，罗格也应该作为搭档去主动信任对方。

『我发誓不再犯罪』

罗格想起了那家伙的话，说道，

「凯萨琳，帮帮我。我要重启调查。」

两人穿过高档住宅区，抵达了破败的教堂。

停好车后，罗格和凯萨琳一起进行身份确认，下降到第六分署所在的地下，在电梯里又是一阵内脏翻腾般的漂浮感。明明只离开了三天，却感觉格外新鲜。

电梯下来后，戴眼镜的女仆站在门口。

「欢迎回来，罗格搜查官。」

面无表情、语气平淡的样子，似乎完全不在意罗格正在接受处分，甚至连提醒的意思都没有。

「我回来了，莉可小姐。」

不过，若非如此，莉可大概也无法继续呆在这里吧。

戴眼镜的女仆——莉可说道，

「芙玛芙她们在会议室待机。」

「知道了，谢谢。」

「另外，斯特拉里德博物馆的馆长之前联络了这边。」

「馆长？」

「说是有事想转告搜查官。」

莉可说完，静静地退下了。

之后得回复才行。

乘上电梯前往会议室的途中，罗格问道，

「为什么芙玛芙愿意帮忙？案件都结束了，她也没义务陪你吧？」

「呃，这个嘛……」

凯萨琳支支吾吾时，目的地楼层到了。几人快步走向会议室，看到娇小的少女正大咧咧地瘫在椅子上。

少女眉间的皱纹比平时深得多，正用指甲嘎吱嘎吱地刮着椅子扶手。一颗犬牙露在外面，仿佛在向所有人龇牙示威。

明显是气炸了。

罗格还没坐下，芙玛芙就开口说道，

「喂，搜查官。知道老子最火大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芙玛芙似乎根本不在乎罗格的回答，自顾自说道，

「是被小看啊。老子心胸宽广，大多数事都能忍，但敢小看老子的家伙，可绝不原谅，一定要全都剁了，逃到哪里都没用，哪怕逃到海里面。」

说着，她放下抱着的腿，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然后抬眼瞪着罗格，

「所以，那个真凶还是啥的，老子要宰了他，就这么定了。」

「……我觉得你没被小看。」

「就是被小看了。」

芙玛芙发出低沉的声音。

「第六分署的署长被禁足，这还不叫被小看？啊？」

罗格感觉像被冷不防揍了一拳。

既惊讶于自己被称为署长，也惊讶于她居然对第六分署有了归属感。罗格原以为芙玛芙对这类东西没兴趣。也知道她明确区分着人类和魔女。然而，

「敢挑衅老子，看老子不弄死你丫的。」

芙玛芙气炸了。

「……」

「啊？干嘛？」

「……我只是觉得感激。调查需要人手。」

对这位魔女来说，自己可能只是个普通人类，是很快就会死掉的小玩具罢了。但此刻，罗格很感谢她的态度。

芙玛芙哼了一声。

「既然老子都使出真格了，要是抓不到真凶，或者反过来被对方干掉，看我不就宰了你。」

说完，她头上的匕首高速旋转了起来。

「我明白了。」

罗格点了点头。

「只要不是当场毙命，我会想办法救你的呜，呼。」

说话的是站在房间角落的高个子女人，〈仕事人〉安洁妮。

「啥都别做，给我放着别管。」

「呜，呼。」

「呜呼你个头。」

「变得这么乖……我好高兴。」

「你们几个得意忘形是吧，喂！」

芙玛芙说完，罗格站到了白板前。魔女们的视线看了过来，会议室一度安静。戴着〈项圈〉的魔女都竖起了耳朵。

「来晚了抱歉，现在开始简报。」

第二卷 四章 搭档不会践踏梦想

晚上八点十分。

皇国首都伊雷尔的高层酒店——从其六十层俯瞰，下界的景象一览无遗。灯光如同迸溅的火花般闪烁于夜空之中。红、黄、橙，隔着巨大的窗户睥睨着点点灯火，女子忽然浮现出一抹微笑。自己竟身处这般境地，实在是微妙。

原本就做好了任务可能会长期化的觉悟才来到伊雷尔的，却始终没能习惯。混迹于无数人来人往的下界之中，对她而言是种痛苦。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开始怀念起故乡。

不过，任务已经结束了。

应该再也不会有重回这条街的机会了吧。

身着深色成套服装的女子——奥萝克离开了窗边。然后，她对着伫立在墙边的盔甲骑士说道，

「差不多该退房了，把行李拿上。」

穿着铠甲的助手用单手就提起了厚重的行李箱，这是此次任务中未曾使用的道具，也从未让服务生碰过。在移动过程中，行李全部交由助手携带。

奥萝克抚摸着魔剑的剑柄，离开了房间，随后和助手一同乘上电梯，享受着从地上两百米高处坠落的快感。

（终于结束了）

主从两人出了电梯，向大堂走去。宽敞的大堂里，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枝形吊灯，眼前的一切都是连日来见惯的景象。然而，奥萝克察觉到了异样。

没有人。

一个客人都没有，本该在前台的人也不见了，仿佛存在本身被抹消了一般。

怎么回事。

就在奥萝克下意识地再次触碰剑柄时，有人叫住了她，

「终于出来了啊。」

柱子的阴影中浮现出某人的身影。

「大堂里的人已全部疏散了，在房间里的人也告知了他们不要出来，你无法劫持人质。」

那身影轻飘飘地从柱子后现身。

身高看起来像个学生，细长的眼眸配上残留着稚气的嘴角，奥萝克对他相当了解。

「请乖乖配合。我不想动粗。」

接着，从另一根柱子后，一位身着修女服的少女现出了身形。她的颈项上戴着一个与修女身份极不相称的黑色颈圈。

哎呀呀。

奥萝克在口中低语，第六分署的搜查官——

「奥萝克。我以杀害库洛诺斯·德拉肯尼亚的嫌疑逮捕你。」

如此宣告。

◇

胜负现在才开始。

罗格·麦卡贝斯塔注视着斩首部队的女子，她正好从前台转过身来。而穿着盔甲的骑士助手，则在她右侧数米处待命。

首先开口的是奥萝克。

「逮捕我？在没有搜查权的情况下，你能这样做吗？我记得，你应该还在停职反省中吧？」

果然，她打算装傻充愣。要是让她逃过这次，恐怕再也不会现身了。

「我当然清楚。」

奥萝克笑容可掬地说道，

「我认为你现在转身离开才是明智之举呢。这样做的话，我还可以不向『上面』报告哦。」

「无所谓，尽管去报告好了。不过，要是『利古顿家』因此陷入困境，我可管不着。」

「嚯，」奥萝克应道，微微眯起的眼睛睁开了一丝缝隙。

「你刚才……似乎说了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呢……我主人利古顿家会陷入什么困境呢？」

「因为他们命令你杀害了库洛诺斯。」

凯萨琳凛然说道。

她按事先商量好的那样编织着话语，翡翠色的眼瞳笔直凝视着斩首部队的女子。

「这起事件本身根本就不是库洛诺斯策划的。是你们『斩首部队』早有预谋的伪事件。假借调查之名，将嫌疑引向库洛诺斯，佯装自己与此事毫无瓜葛。对受害者施加的精神操控也好，将炸弹化魔术与之融合也好，全都是你干的。」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奥萝克摇了摇头。

「真是相当荒诞无稽的说辞，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们可是守护国家的一方哦，和你们这些魔女不同，我们不会为了满足私欲而进行无意义的杀戮。」

凯萨琳说道，

「只要不是无意义就可以了吗？」

「是的，为了赢得胜利，有时牺牲是必要的。例如，在抓捕魔女时如果用人质威胁能起效，我就会去用。当然，无论是孩子还是什么，只要有用的话，不管多少次我都会这么做。」

奥萝克毫不动摇地诉说着。

然而——

「既然如此，果然你就是犯人。」

凯萨琳断言道。

「因为一旦利古顿家的计划达成，第六分署的魔女们就会全部被其控制。」

「更准确地说，」罗格接过话头，「是要把被利古顿家的人送上第六分署署长的位置吧。德拉肯尼亚家有而利古顿家没有的，就是魔女。就算利古顿有你们斩首部队，只要德拉肯尼亚家拥有戴着〈项圈〉的魔女，就毫无胜算。所以，只要用『炸弹』杀掉我这个碍事的家伙，或者给我停职处分就行了。」

说着，罗格朝斩首部队的女人逼近一步。

一步。

又一步。

「把库洛诺斯塑造成事件的嫌疑人，是因为不这样做的话，第六分署就根本不会行动吧？如果只是单纯的魔术犯罪，根本不需要魔女出动。」

「那他留下来的信息又怎么解释？在我看来完全莫名其妙。」奥萝克说道。

「那是为了向我们强调库洛诺斯的存在吧。但是，最后那条『找到了』的信息不同，那是给德拉肯尼亚家看的。是为了捏造库洛诺斯找到了与魔术完全融合的方法这一事实，将他们引入陷阱。毕竟那家伙生于德拉肯尼亚。这应该也能成为调查德拉肯尼亚家中与此次事件有关的人的借口。你们在攻击第六分署的同时，也在觊觎德拉肯尼亚家。」

然而，即使如此，斩首部队的女子还是说，

「够了。虽然你的想象力很丰富是件好事，但我的航班时间快到了。能否请你让开呢？」

「恕难从命，我们是为逮捕你而来的。」

斩首部队的女子左右摇了摇头，

「那么，能否请你至少拿出一项证据呢？这样只是单纯的诬告罢了。」

来了。

罗格说道：

「确实，至今为止的话语都像是诬告。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

罗格看向『盔甲骑士』。

「你的『魔剑』的能力。」

「————什么？」

奥萝克的眉头第一次蹙了起来。

「我的助手怎么了——」

罗格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将终端屏幕怼到她面前。

终端上显示着一个『瓶子』。瓶子里塞满了细小的粒子。

「你觉得这是什么？」

奥萝克微微睁开眼皮，

「是瓶子，吧？里面装着沙子。」

「这里面的东西是博物馆的。被你的助手『破坏』了。」

罗格说着，在终端上调出了『鹰的雕像』的照片。

「馆长联系了我。据说他在拍被你助手破坏的地板的记录照片时，注意到了旁边那些『像沙子一样』的东西。作为瓦砾而言颗粒过于细腻，谨慎起见，就保管在瓶子里了。然后送到了第六分署。」

罗格收起终端，

「这种破坏方式很眼熟吧？————─和库洛诺斯的『右臂』是同一种破坏方式。」

「……」

奥萝克沉默不语，罗格乘胜追击般继续说道。

「你助手的『魔剑』，能力是吸收与其接触物体的生命力吧？

以至于仅仅一瞬间的接触，就能让物体变得像沙子一样，彻底崩坏——」

「……那么，为什么我们非得采取这种会留下痕迹的手段不可？」

奥萝克打断了罗格的话。

「那是库洛诺斯过去承受〈时间操作〉副作用的结果。就算我的助手拥有那种能力，这也是彻头彻尾的冤罪。首先，我们怎么可能不毁灭证据就离开现场？你说的话实在难以理解。」

「因为魔术融合解除了。」

罗格确认奥萝克脸色变化后，继续说道。

「其实你当时也想在灵骨塔那里炸死我的吧？那样就能毁灭证据了。但是，在抵达灵骨塔的数小时前，问题发生了。或者说，是由于〈某种东西〉引发的？总之，在我们到达现场的这段时间内，你无法将库洛诺斯再变成炸弹。所以你才把目标从杀我改为让我停职，并把库洛诺斯的死因伪装成〈时间操作〉所致。」

一片寂静。

奥萝克低着头，一言不发。

罗格一气呵成的话语，消失在空旷的大堂深处。

「纳骨堂的残骸已经回收了。和博物馆的雕像进行对比分析，结果自然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

嗒。

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响起，奥萝克迈开步子。

「……真是的。早知如此，就该一直待在房间里。」

「你认罪吗？」

「……」

「接下来你要去分署了，这次要让你亲口说出真相。」

罗格话音刚落，奥萝克抬起了头。

「……这恐怕无法如你所愿呢。」

她露出了牙齿，笑了。

「搜查官！」

凯萨琳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奥萝克面前的地板上，行李箱弹了起来。也许是搭扣松开了，箱子在空中扭曲变形地打开。里面空无一物，而箱子里却刻着某些暗红色文字。它在空中静止着，开始发出光芒。

「逃跑手段当然早已提前准备好了。」

奥萝克将手按在行李箱内的转移门上。身影消失了。

失算了。

只见盔甲骑士手中已没有了行李箱。似乎是觉得来不及了，他把行李箱整个扔了过来。

必须追上去。就在罗格伸手想触碰转移门时，感到了异样的气息。这让他全身汗毛倒竖，不禁猛地睁大了眼睛。

一个挥动着大剑的影子，正投射在地板上。

罗格的手指还未能触及行李箱内的转移门。就在他幻视自己头颅被斩断的瞬间，那影子高速掠过罗格，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先走！」

背后传来凯萨琳的声音。

罗格回头望去，凯萨琳正和那个盔甲骑士在空中缠斗，盔甲骑士抓住了凯萨琳的右臂。在罗格的注视下，他机械般地举起了『魔剑』。

「我随后就到，快！」

凯萨琳喊道，同时弹开盔甲骑士的手臂，将他的身体吹飞。盔甲骑士撞碎了一根柱子，重重摔落在地面翻滚着。

「——————一定要跟上来啊！」

罗格喊道。

凯萨琳点了点头。就在盔甲骑士起身之时，罗格触碰了转移门。

◇

视野旋转，全身仿佛被拉扯般，充斥着漂浮感。再次睁眼时，自己则身处在一个明亮的地方。

这里哪里？

四周被钢铁包围，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钢铁。给人一种潜水艇般的印象。但照明却异常强烈，刺得眼睛生疼。

空间还算宽敞。并排放着像是等候室用的椅子，其直线方向上有一个带有丙烯板的隔间。

罗格正试图判断自己的位置，此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欢迎你，罗格搜查官。」

奥萝克从隔间深处探出身子。

「这里正好是关押库洛诺斯的地方。当初在帮他越狱的时候，顺便设置了转移门。」

从隔间里露出的除了奥萝克的上半身，还有她那把造型独特的细剑剑柄。交战的意图不言而喻。

这时，罗格意识到了。既然是监狱，就应该有狱警——那些为了镇压魔术犯罪者的彪形大汉。但这里却感觉不到除两人之外的任何气息，简直就像罗格之前在酒店做的那样。

「……看守们在哪里？」

「就在这里哦。」

奥萝克一脚踢向隔间下方，穿着看守服的男人就这么滚了出来，不管哪个人，眼中都已失去了光彩，后背软绵绵地弯曲着。

「我的魔剑〈同调（Synchro）〉虽然很方便，但要进行精神干涉，还是需要一点点时间呢。在你来之前没那么多余裕，所以就变成这样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

事到如今，她根本没有必要杀害职员。即使是为了灭口，施加精神操控和自己亲手杀人也是两回事，更何况凶器如此明显。难不成她自暴自弃了？

然而奥萝克面不改色地说，

「为了完成任务啊。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不惜杀害无关的人也要完成任务？」

「因为他们看到我而试图引起骚动。在你来之前发生那种事可不行。放心，我切断了脊椎，他们应该不会太痛苦。」

罗格咬紧了臼齿。

——该死。

他在心中咒骂。奥萝克则悠然自得地走出了隔间，然后面向罗格，

「看来，我有点小看你了呢。没想到计划这么轻易就被你看穿了，鄙人深感佩服。为此，为表示敬意，就告诉一个你之前推理中的错误吧。」

「错误？」

「虽然只是个小错误，但在和你开打前还是想纠正一下。你刚才说，利古顿家为了从德拉肯尼亚家夺取并控制魔女，谋划了此次事件。这事本身确实没错。然而，那终究是『上面』的目标。我的最终目的是——」

「把魔女全部杀光。」

奥萝克说着便踏步上前，魔剑精准地刺向眉间，好快！罗格在千钧一发之际后仰头部，划破空气的风声在耳边响起，被切断的几缕断发在空中飘舞着。罗格与奥萝克视线相交，只见她正咧嘴笑着。

（——这家伙！）

「被选中执行这个任务时，可把我高兴坏了。这下终于可以杀掉魔女了。」

刺击接连不断，只瞄准要害。刚这么想，剑尖又擦过脚边。奥萝克的攻击迅捷精准，连身经百战、与数百人搏斗过的罗格用眼睛都难以跟上她的动作。

「那些坏家伙就该全部杀光。你不这么认为吗，罗格搜查官？」

在猛攻之中，奥萝克神色轻松地抛来话语。罗格这边却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这样下去就要撑不住了。

罗格没有后退，反而向奥萝克逼近。仿佛配合好似的，剑尖直刺右眼。罗格在毫厘之间避开，左手探出，抓住了奥萝克握剑的右手。剑猛地停在了空中，在距离罗格太阳穴几毫米的地方微微震颤着。

「——————————你也配说这种话？！」

罗格咆哮着，一头撞了过去。但奥萝克一边流着鼻血，一边说道，

「当然配说。我的祖先被魔女像尘土一样杀害，这场杀戮持续了几百年。我们一族的祖先从出生起就被赋予了猎杀魔女的宿命，最后却只能毫无价值的死亡。就算这样，魔女却还是活着，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吗？这可是正当的复仇哦。」

奥萝克如此说道。

向魔女复仇？

剑身触碰到了太阳穴。

「力量松懈了呢？」奥萝克说道。

「莫非……你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或者，你亲身体验过？」

太阳穴传来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流淌下去。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调查过。十年前，大森林山麓上的某个小镇，在一夜之间毁灭了。幸存者只有一个八岁的男孩。据当时的搜查机构称，犯人是……『流浪』的魔女。呵，我们不是挺像的吗？」

「————！」

罗格怒视着奥萝克的双眼，然而却无法让她收起脸上的愉悦。

「魔女是残酷的，你应该很清楚。只有杀掉她们，才是对所有人的救赎。」

奥萝克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

「〈项圈〉那种东西能有多大的约束力？那不过是装饰品罢了，等悲剧发生可就晚了。」

手臂上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强，罗格用另一只手的手掌挡住了剑刃。简直难以置信，这是何等怪力！若非防刃纤维手套，他的左手早已连同脑袋被斩成两截了。

此时奥萝克的笑容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浮于表面的假笑，而是充满了恶意的笑容。

「你是在担心那边的魔女，所以使不出力气吗？不过，也不必担心了，因为她现在应该已经断气了吧。」

◇

那是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斗。

两个影子在酒店大堂互相交错，在天花板和墙壁上弹跳着，进行着三维空间的移动。一方在空中〈漂浮（Floating）〉，脚不着地，另一方则凭借自身的力量，用脚破坏着大理石墙壁，借力飞驰于空中。

距离对〈圣女〉来说不是问题。无论远近，与上万种魔术融合的她有的是手段。问题在于，盔甲骑士手中的『魔剑』。

「——————！」

魔剑擦过〈圣女〉的颈部。〈圣女〉额上渗出大颗汗珠，向后退到天花板上。因〈漂浮〉而固定的头发和面纱并未落下。然而，部分头发如同化为沙尘般崩落了。

〈风化沙铸者（Sandmaker）〉的『魔剑』。

是专门为了破坏魔女肉体，穿透一切防御魔术而打造的。盔甲骑士以挥舞木刀般的速度挥动着这把魔剑。剑光闪耀，斩断大理石地板后，他单手将地板掀起。投向悬浮在天花板处的〈圣女〉，同时自身也蹬地向上跃起。

一面墙壁出现在〈圣女〉面前。她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犹豫。向左？向右？还是就这样躲在墙壁后方？

预判皆落空了。

盔甲骑士已从背后逼近，只见他在空中挥起了魔剑。

盔甲骑士的魔剑瞬间贯穿了层层展开的防御魔术——不对，并未完全贯穿。总计三十层重叠的护壁中，二十五层被魔剑粉碎，剩余的护壁挡住了魔剑。没想到的是，这与转移门另一侧的状况如出一辙——

盔甲骑士连同护壁一起将〈圣女〉踢飞。

随后响起一阵地板碎裂的轰鸣声。

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中心，〈圣女〉吐着血。试图起身时，她因背部的剧痛而扭曲了面容。

盔甲骑士力量的极限，仍深不见底。

沉重的物体坠落声响起。那是为了给予〈圣女〉最后一击的声音。

〈圣女〉凯萨琳在模糊的视野中挥动手臂，一道风刃射向盔甲骑士的头部。

盔甲骑士只是仰头便避开了。

风刃穿过大堂，贯穿入口的大门便消失了。

盔甲骑士无情地俯视着凯萨琳。

数秒后，魔剑就会刺穿她吧。但就在这时，覆盖头部的头盔出现了裂痕。魔女的攻击擦过了头盔。

金属扭曲碎裂的刺耳声音响起，从面罩下部到头顶，出现了一道线痕。接着，分裂的头盔和面罩掉落在地。

「怎、怎么会……为什么……」

凯萨琳倒吸一口凉气。

站在那里的是戴着〈项圈〉的少女。

「我的助手其实是位魔女。」

奥萝克如此说道。

明明还在剑锷相抵的僵持中，她却显得悠然自得。

「……魔、魔女？」

与其说感到惊讶，不如说是愕然。魔女？这女人刚才说了魔女？

「看到你这种反应，我也很高兴呢。拥有魔女的，可不止德拉肯尼亚一家哦。」

虚张声势。斩首部队怎么可能将『魔女』纳入麾下？难道是说他们抓了分署外的魔女？

「不过可怜的还是〈圣女〉呢。那把魔剑不仅是个可怕的魔力吞噬者，就连其杀伤力也是首屈一指的。既然使用者是魔女，也无法指望她魔力耗尽，哎呀，真希望她能再加把劲呢。」

就在罗格被话语分神的瞬间，奥萝克的力量增强了。

——脑袋会被劈开。

罗格将膝盖弯曲到极限，左肩往里蜷缩般扭动身着体。细剑擦过罗格的后脑勺留下浅浅伤痕，随后擦过地面，发出尖锐的铿锵声。

「差一点就能让你解脱了呢。」

罗格重整姿势，双手撑地，随后像弹簧般跃起站立，然而奥萝克并未再次追击。是在小瞧自己吗？

罗格喘着粗气问道，

「……憎恨魔女的你，居然还使唤魔女？」

「是的，没错哦，能用的工具就得让其派上用场才行。好不容易到手的魔女，必须得有效利用起来。实话说，提议将吉赛尔放出牢房的也是我呢。嗯，既然手边有〈同调（Synchro）〉这把精神干涉的魔剑，难免想做个实验试试看。」

奥萝克在胸前抖动着细剑，甩掉沾附的血迹，说道，

「不是魔女，我不是魔女，我是人类。我没有错，我是正义的——我将这些观念灌输进了那孩子的脑子里，说白了就是洗脑。比那些炸弹花了更长时间，是我一点点精心调制而成的，不过就算失败了也无所谓，反正死的是魔女。但是，实验成功了，从今往后『魔女杀手』的魔女会代替我，帮我杀死更多的魔女。」

「……阴险小人。」

「不是阴险的话，怎么可能与魔女战斗呢，罗格搜查官。还是说……你难道以为，自己可以双手不沾任何污秽，就能让一切都得以解决吗？」

奥萝克放低重心，将细剑架在脸侧。

「无论是谁，只要能利用就去利用，达成目的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不这样做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家伙，和尘土没两样，做成炸弹反而更有意义。在我看来不这样做的人反而难以理解呢。」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

——来了。

剑带着重影飞快地刺了过来。

◇

粉尘飞扬。

巨剑砸落之处，已不见〈圣女〉的身影，只见一个黑色身影从粉尘中飞出。

是〈圣女〉凯萨琳。

她不顾修女服被弄脏，立马紧急制动停了下来。

「请住手！同为魔女，没必要战斗——」

质问没有得到回应。盔甲骑士挥出的斩击，试图将她劈成两段。凯萨琳早已知道它能穿透防御魔术，便向后方飞去。在漂浮魔术的辅助下，一步便能跃出十米。

但看着急速远离的目标，盔甲骑士只是伫立在坑洞中央。凯萨琳皱起了眉头。

无法知道她在想什么，盔甲骑士的真容毫无表情。然而，就在凯萨琳踏出第二步时，盔甲骑士出招了。

她反手举起了大剑，双脚与肩同宽，将大剑举至耳侧，然后——

直接投掷了出去。

「——什么？！」

大剑以超越凯萨琳漂浮魔术的速度飞来。凯萨琳睁大了双眼，双手向前推出，构筑多层防御魔术。然而，还是『太薄了』，防御障壁在剑尖触碰的瞬间便破碎了。大剑的刀锋触及凯萨琳的白手套，一股灼热感从中袭来。

「啊啊啊啊！」

〈圣女〉的身体像被弹开般吹飞，撞在大堂尽头的墙壁上，全身遭受重击。

白手套破裂，掌心留下了深深的伤口。

凯萨琳忍着剧痛蜷缩着，但仍将右手伸向前方。瞄准的目标是盔甲骑士。光弹、火球、风刃一齐袭向骑士。然而，却连边都未能擦到。骑士一跃而起，描绘出平缓的弧线，头部擦过天花板，降落在凯萨琳的面前。

骑士的面容依旧不变。

——杀死魔女。

——伸张正义。

——不可饶恕邪恶。

这些『想法』无比顺畅地流淌在骑士心中。

〈幽骑士〉吉赛尔。

出身骑士家族，却堕落为魔女的少女——她渴望成为正义。她渴望挫败邪恶，拯救受苦之人。然而，少女的纯粹使她难以承受实现这些所需的代价。

利用少女的，正是她家族所侍奉的贵族。

他们竭力隐瞒少女是魔女的事实。让她表现得如同『真正』的骑士，甚至给予她相应的地位。

然而，赋予她的任务却几乎全是暗杀。

贵族们声称某些人在背地里虐待领民。少女相信了，四处替贵族清除碍事者。

即使传出有暗杀者的流言，也不会妨碍少女。任何守卫对身为『魔女』的少女都形同虚设。问题在于目标有孩子的时候。失去父母的孩子会有怎样的下场，连少女也能预料到。但是，她无法停下来，毕竟少女已经杀『太多』了。

当她察觉所侍奉贵族的真面目时，少女早已心力交瘁。

袭击贵族宅邸后，她逃离了现场，仿佛要逃避迄今为止犯下的所有罪孽。即使过了几十年，那些被少女杀害的人的阴影仍如影随形。少女受不了了，便躲到在森林里，独自一人颤抖着，即使被套上〈项圈〉，阴影也未曾消散。

「你并没有错哦。」

出现在眼前的女子如此说道。

「错的是那些命令你的人。所以抬起头来，看着我。」

女子身着黑衣。带着淡淡的微笑，向少女伸出了手。

如同在昏暗的牢房中匍匐前行般，少女伏地向前，抓住了那只手。她渴望被拯救。对少女而言，她就是光芒。是能拯救自己的光芒。

女子教给了她不必再感到痛苦的方法。

「什么都不要想，让能思考的自我消失就好了。」

少女听从了她的建议。

的确，转瞬之间，少女的痛苦便消失了。但麻烦的是，她早已无法独自一人行动。于是她稍作思考，询问女子该如何是好。

「我会替你思考的。什么都不用担心。舍弃一切吧。」

因为她拯救了自己。

不可能说错。

当女子指向剑时，各种『想法』流入了少女脑中。其中，少女成为了人类，绝非魔女，而是践行正义的骑士本身。

她所期望的景象就在那里。

但这真的是事实吗……少女咬紧牙关，压制住如污渍般涌现的微小违和感，接受了〈同调〉。

这一定是正确的吧。

——杀。

——杀。

——马上杀掉。

只要遵从那个声音，就无需思考。

也无需再因罪孽而恐惧。

少女挥动右手，斩向『新生』的魔女。虽说是『新生』，却拥有无限的魔力。普通人类绝无胜算，但少女能轻易将其杀死。因为她已不再迷茫。即使只是孩子，也能挥剑相向。

此刻，她看到了〈圣女〉。

这家伙也是魔女。

那就用硬化的拳头砸碎她的头。不留丝毫复生的余地，一击毙命。

为了不必再思考——

「对不起。」

「我……很喜欢像你这样可怜的人。」

〈圣女〉单手接住盔甲骑士的拳头，轻飘飘地站了起来。明明身材比盔甲骑士娇小，此刻却显得异常高大。

「所以，才特意拖了这么久。」

盔甲骑士试图挣脱。然而，纹丝不动。她并不知道，那源于魔女之间格位的差距，只是依循脑中的想法试图抵抗——

「但是，现在没空当你的对手了。」

「所以，对不起。」

砰！一声闷响。

袭击盔甲骑士的是压缩的空气块。〈圣女〉将从贴在骑士胸前的『左手』释放了魔术。操纵风与空气是她仅次于火焰的拿手好戏。

盔甲骑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倒向凯萨琳，失去了意识。这便是魔女杀手的终结。

◇

用手背弹开迫近眼球的细剑。麻痹般的痛感传来，但无暇顾及。罗格不断格挡着接踵而至的刺击。

喉咙干渴。

额上渗出汗水。

在看似无穷无尽的刺击中，奥萝克说道，

「看起来很辛苦呢。要不要休息一下？」

罗格感到肩头的肉炸开，脸孔扭曲，挥出的拳头被奥萝克后仰躲开。她一边喋喋不休地搭话，动作却无丝毫松懈。

「请放心。在你死后，我会把那位温柔的〈圣女〉也一并烧掉送给你的。」

——噗哈。

那一刻，罗格忘记了疼痛、疲劳和一切，漏出了笑声。

（温柔？）

简直可笑到无法自持。这个自称魔女猎手的女人，难道不知道〈圣女〉的真相吗？难道她和过去的罗格一样，仅仅只是那样看待〈圣女〉吗？若是如此，这家伙也不过如此。

奥萝克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这是她首次露出类似破绽的神情。

「你在笑什——」

罗格踏步进逼。

奥萝克将细剑挡在自己眼前，想以此抵挡即将袭来的打击。

罗格不顾这些，就这样径直挥拳砸下。

并非只有眼前这女人对自己的力量感到自信。罗格的拳头砸断了魔剑，断成两截的魔剑高高弹起。带着踏实的手感，罗格打出了第二击。奥萝克的身体浮了起来，

「————咕啊！」

奥萝克就这么向后被击飞了。

在她落地的同时，锵的一声，把断剑刺入了地面。

「要是只有这点本事就好了。」

罗格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朝奥萝克看去。奥萝克垂着头发遮住脸，紧咬着嘴唇，狠狠地瞪着这边。

「……干得好啊。」

奥萝克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她手中依然握着刀身断裂的魔剑。

「啊这下可糟了。」

罗格面无惧色般回答着。

「……我要改变杀你的方法。把你做成『人偶』后拿去喂狗。」

「终于不用敬语了吗，卑鄙小人。」

「少得意忘形了，贱民。」奥萝克唾弃般说道。

「吉赛尔很快就回来了，你的死已是定局。就在地狱的痛苦中，忏悔你玷污我脸面的行为吧。」

这时，转移门泛起了暗红色的光芒。奥萝克露出了胜利般的笑容，但随即僵住了。

「搜查官！」

凯萨琳从转移门中飞扑而出。

「——————————————」

「来的倒是这边这位啊。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罗格话音刚落，奥萝克陷入了沉默。她双手掩面，仍握着魔剑。保持这个姿势片刻后，她突然放下了手。

脸上挂着初次见面时那虚伪的笑容。

「哎呀，看来已经没有胜算了呢。」

「……你在打什么主意？」

听到质问，奥萝克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想哦，计划已经破产了。失去了吉赛尔，如今要杀掉剩余的魔女已无可能，只能放弃了。虽然不甘心，但我也只能接受这是自己的命运。」

「那就老实地——」

「但是，」

奥萝克打断道。

「似乎还能让你们痛苦一番的样子。」

咚。

从牢房所在的通道传来回响。

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常在对付罪犯时听到的声音。

奥萝克笑容满面地说道，

「我解除了所有被施加了〈同调〉的人。虽然只是计划中的预备手段，但既然你们把我逼到这种地步，就不得不用了。」

声音令人不快。

犯人们的怨恨缠绕着罗格。

「当然，不止是囚犯哦？街上的人们也会作为炸弹人活跃起来。……嗯，看来是已经启动了。到底会死多少人呢？……本来也没打算做到这种地步的……没办法呢。」

奥萝克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通道侧，打开了门。穿着囚服的人们如雪崩般涌入。每个人身体的某处都延伸出导火索。若将这栋楼的囚犯全变成了炸弹，数量不下百人。

奥萝克的身影混入了这群人中。

「——奥萝克！」

叫喊声被囚犯们淹没。他们脸上带着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向这边涌来。所有人全身都粘着血，手臂或腿脚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有的头部都凹陷了下去。罗格由此明白了他们是如何出牢的。看到这一幕，他终于弄明白了。

是破坏了自己的身体强行出来的。

这个混蛋！

转移门周边早已被囚犯挤满。唯一的逃生路径只有入口闸门。看到为首的囚犯开始奔跑，罗格他们也冲了出去。身后爆炸声接连不断，烧灼着后颈和头发。

「那家伙的位置在哪？」

「好像破坏了墙壁，到了外面……现在在中庭。但是，很奇怪。她停在那里不动了。」

凯萨琳使用探测魔术说道。

「说什么都没想，结果还不是只想着怎么设陷阱吗——该死！」

罗格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终端。呼叫的对象是——

「芙玛芙！果然有伏兵，能行吗！？」

终端那头传来少女的声音。

「吵死了，小意思啦，没问题。我早就开始行动了。」

那不变的态度令人安心。

「你们那边搞得定吗？」芙玛芙问道。

「现在正追着呢！」

罗格说完，芙玛芙回道，

「那个嚣张的混蛋绝对要干掉。要是没干掉，我就宰了你哦。」

「知道了，挂了！」

罗格挂断了电话。凯萨琳挥动食指，金属门接连打开。当穿过最后一道门时，迎接他们的是蔚蓝的天空。苍白的太阳悬挂着，微风和煦。若非身处监狱，简直是野餐的绝佳选点。

爆炸仍在继续。罗格回头一看，人数已大幅减少。导火索的寿命很短，一个接一个，在罗格注视的几秒内便消失了。

「搜查官，」凯萨琳开口道。

「怎么了？」

「谢谢你相信我。」

事到如今说这话，在这种状况下让罗格感到格外别扭。

「……因为约好了。」

「但是，我很高兴。你相信了我，等了我。」

「……」

罗格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看向与自己并排奔跑的凯萨琳的手。右手上还残留着那触目惊心的伤痕。

「……等这事办完后，得去医院了。」

「搜查官也是呢。」

「啊。」

「呵呵，一起去吧。」

凯萨琳笑了，带着魔女特有的成熟面容。

（……啊，该死）

这些家伙，一到生死关头就露出这种表情。是目睹了太多死亡，顿悟了吗？

（……现在关键是那家伙）

罗格遵循凯萨琳探测魔术指引的路径。穿过无数牢房楼栋，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只有这里，完全不像监狱的样子。整个广场铺着草坪，中央有一座白色砖块砌成的喷泉。没有围栏之类想象中监狱该有的东西。

那里只有奥萝克一人。

斩首部队的幸存者倚靠着喷泉，肩膀上下起伏，气息奄奄。

「炸弹们似乎帮我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呢……」

确认了罗格他们到来的身影，奥萝克宣告道。

（这家伙——）

「你还想逃吗，混蛋！」

「岂敢……不过到此为止了哦。」

奥萝克将靠在喷泉上的左半身转向这边。罗格看到后，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魔剑刺在她的左手上。

仔细想想，拥有那般无穷体力的奥萝克，不可能因为这点程度就气喘吁吁。但是，这——

「——你在干什么？」

「 那边那位应该更清楚吧。」

奥萝克滴着大颗汗珠说道。

凯萨琳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你——！」

奥萝克像是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我要和你们一样——成为魔女。」

一瞬间，罗格以为这是她痛苦之下的谎言。但奥萝克看起来是认真的。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睛却异常地闪耀着光芒。

罗格不知道魔术如何与人类融合。是有既定程序步骤，还是偶然达成？但是，他听说奥萝克持有的『魔剑』已与魔术拟似融合。将融合的魔术转移到自己体内，或许也是可能的。

没有犹豫的空闲了。

「——住手！会死的！」

罗格边喊边冲了过去。

然而，奥萝克倒在了草坪上，露出皓齿笑了起来。紧接着突然，她发出一阵惨叫，剧烈扭动着身体。双手抓挠着草坪，仿佛无法忍受般，双腿胡乱蹬踹。口中吐出白沫，双眼瞪得几乎要迸裂。

（——该死！）

「搜查官！请退后！」

凯萨琳拽住了罗格的手。

「——她已经无法阻止了吗！？」

「不行了，已经无法阻止了。但是……这……」

凯萨琳垂下了眼帘。

罗格正对她的反应感到疑惑时，惨叫声停止了。接着，他看到奥萝克拔出了刺在左手的细剑，屈膝站了起来。

「啊啊……这就是你们的世界啊。」

（……太迟了）

魔女诞生了。

而且，是极其凶恶的人类变成了魔女。

「太美妙了……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再也不需要放弃任何事了。什么都能做到……啊啊，我的人生就是为了成为这样而走到今天的吧……哈哈哈，太棒了……太棒了……」

躺在草坪里的『魔剑』看起来空空如也。断成两截的细剑——奥萝克对此看也不看一眼，兀自低语着。

「哈哈哈……接下来做什么好呢，对了，把惹恼我的家伙全部杀光吧。听起来不错，就这么办吧。」

奥萝克细长的眼睛转向这边。

就在此时。

「■■■■■」

她听到了无法理解的诡异语言。

「……刚才那是什么？」

奥萝克环顾四周。

「是谁在那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躲着的话就出来啊。」

她说着，仿佛忘记了罗格他们的存在，开始搜寻『不存在』的某人。

（这是——）

凯萨琳开口道，

「她确实成功与魔术融合了。但也仅此而已。」

——她无法成为魔女。

眼前魔女的话语恐怕无法传达给她，奥萝克只是在原地打转。不久，黑烟开始萦绕在『失败品』的周围。与库洛诺斯·德拉肯尼亚身上产生的现象相同。

「是谁啊，适可而止吧。」

奥萝克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我是魔女哦！服从我的命令！我的、我的、我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黑烟集中到奥萝克的头部，下一刻却膨胀扩大了数倍。旋风卷起，草坪如波浪般起伏。

「■■■■■」

巨大的东西从黑烟的边缘显现，乍看之下如同葡萄。奥萝克的肩膀以上，堆积着层层叠叠的头颅。每个头颅都像孩子般骨碌碌地环顾着四周，夹杂着无法理解的语言与不知所云的话语。「我是？」「我是？」「我是？」「我是？」它们似乎只知道这句话而不断重复着，天真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

「……你真是个可悲的人。」

凯萨琳低语，如同祈祷般合掌。

「■■■■■」

斩首部队的女子试图向这边伸出手，然后——

燃烧殆尽。

凯萨琳松开手，凝视着空中飞舞的黑色粒子与烟雾。将数百人变成炸弹的女子的身影，已不复存在。

「……结束了。」

罗格说道。

◇

在返回转移门的途中，罗格给薇拉朵娜发了信息。报告了监狱内的受损情况和嫌疑人的死亡。然后，他拾起奥萝克留下的魔剑，用布包裹住刀身部分，这下铁证如山了。

至于得到它的贵族们会如何，就与罗格无关了。

「……搞得真够夸张的啊。」

刚通过转移门『飞』回酒店大堂，罗格就这么说道。

「呃，我没做那么过分吧……？」

凯萨琳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又没人会生气……大概。」

「什么大概啊！」

本该用静谧来形容的地方，如今变得坑坑洼洼。大理石地板多处剥落，墙壁和天花板布满裂痕。最扎眼的是那个巨大的陨石坑，简直像是被炸弹炸过一样。『魔女』之间的战斗竟是如此惨烈吗？老实说，罗格完全不想去想象它是如何变成这副惨状的。

在那条直线上，靠近墙边的地方，『魔女』就在那里。

斩首部队的幸存者——身着盔甲骑士的少女。

她倒在地上，表情痛苦。能听到呼吸声，说明还活着。

问题是——

「这家伙怎么办？」

罗格问道。

即使有内情，她无疑是危险人物。虽然现在昏睡着，但醒来后不知会作何反应。

凯萨琳像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说道，

「搜查官，有件事想拜托你。」

罗格有不祥的预感。

「什么？」

凯萨琳停顿了一下，说道，

「能救救这孩子吗？」

「救她什么的……这家伙名义上可是归利古顿家所属的啊。给贵族那帮家伙欠人情债，可是最让人糟心的事

，凯萨琳，你也明白吧？」

「那么，就要坐视她再次变成『人偶』吗？」

「……」

「搜查官。」

面对沉默的罗格，凯萨琳说道，「你不是也救了我吗？不能也像这样救救这孩子吗？」

罗格瞬间明白了凯萨琳想说什么。

「……难道，你想让她来第六分署？」

「是的。」

凯萨琳点头。

「——喂，利古顿和德拉肯尼亚家可是敌对的啊！这怎么可能办到！」

「那方面，就交给薇拉朵娜局长想办法嘛……」

「就算是局长也——不，等等，其实未必……总之不行！」

罗格移开视线，摇着头。

（我也……）

我也知道这些。

怎能轻易舍弃？

明知拒绝的话会让一个人重回地狱，自己还能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吗？

不可能。

（啊，该死）

「搜查官。」

凯萨琳凝视着他。

罗格欲言又止。瞥了一眼盔甲骑士，他垂下了肩膀。

「……可绝对别辜负我的好心。」

话音刚落，凯萨琳脸上便绽放光彩。

「谢谢你！搜查官！」

「……绝对。」

「是！」

（真是的……）

真是个软心肠的家伙，罗格在心中自言自语。接下来的问题是要怎么处理这烫手山芋。如果魔女露出獠牙，罗格根本无力应对。说到底，除了信任别无他法。明明自己最清楚这有多困难。

「……嗯……」

看到少女发出呻吟，罗格叹了口气。

现在只能说服自己，救下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

◇

凯萨琳负责搬运少女，但另一个麻烦是……那把几乎与人等高的『魔剑』。凯萨琳试图用手拿起，却只抬起了小指甲盖的高度，便沮丧地把剑放了下来。

「有点不甘心呢……」

听到凯萨琳这么说，罗格苦笑。

「交给其他人吧。」

「不，我再试试！」

「……别勉强了。」

进行着这样的对话，他们离开了大堂，匆忙赶往地下停车场。酒店客人和员工的善后由薇拉朵娜安排好了。总之必须先把盔甲骑士魔女带出酒店。被发现的话，不管怎么说都很危险。

两人小心谨慎地迅速下到地下停车场，这里也同样寂静无声。

找到停在柱子旁的车，罗格先打开后门，将盔甲骑士横着塞了进去，让她膝盖弯曲，避免脚抵到车壁。

（简直像绑架犯啊，这样）

虽然心情有些微妙，他还是关上了门。然后，在柱子阴影下，他放松了肩膀。

这下才是真正的结束了。

虽然还有一堆麻烦事要处理，但案件解决了——就在罗格要坐进驾驶座时，后视镜映出了〈圣女〉伸懒腰的身影。她背对着罗格，毫无防备地展露身姿。

（等等）

罗格忽然想到，

人类敌不过魔女。说到底，斩首部队自身就证明了这点，但或许还要看时间和场合。

并非一定要从正面战斗。趁魔女睡觉或吃饭时偷袭也行，方法总是有的。魔女不老，但并非不死，也并非无敌。斩首部队过去不正是这样捕获魔女的吗？

这时，他意识到了别在腰带上的『魔剑』。

能杀死魔女的剑。

罗格无法使用魔术。但要是普通的刀剑或枪械也杀不了魔女吧。要杀死夺去数万人生命的〈圣女〉，唯有此刻，『魔剑』在手的时候，才是唯一的机会。

恐怕正如自己想象的那样，他不认为今后还会出现能杀死〈圣女〉的人。

——只有我可以。

能杀死〈圣女〉的，只有我。

这样想着，罗格朝手臂灌注了力量。

正因为是自己，而非他人，才最清楚魔女的危险性。

眼前是一片白百合的花海。

这里曾是小镇的广场。白百合密密麻麻地铺展着，几乎无处下脚。即便如此，踏入花海，仍能看到中央父亲的身影。

「爸爸！」

罗格喊道。

父亲是治安官。

他为人温和，臂力强大，是镇上居民信赖的对象。即使因魔术革命，外面的世界变得疯狂，父亲也未曾改变。一心只考虑着小镇的和平。

然而，此刻，父亲的身体正处于变异之中。

衬衫领口下溢出无数花瓣，双臂早已化为簇簇白百合。下半身淹没在花海中，状况不明。肉体的变化必然伴随着巨大的痛苦，但父亲仍用尚且完好的嘴，如同往常那般对罗格露出了笑容。

「快逃，罗格。」

广场的花海全由人类所化。数千居民中，只剩下他和罗格。

然而，这句话仿佛如同扣下了最后的扳机，花海中的父亲消失了。衣服、头发，一切属于父亲的痕迹荡然无存。

只剩下洁白的百合花。

八岁的罗格只能呆立原地。

什么都不明白。

不明白父亲为何遭此厄运，不明白眼前所见是梦还是现实。

『敢做坏事，魔女就会来抓你』

那是真的吗？

我们做了坏事吗？

不可能。

父亲他们没有任何被杀的理由。

却还是被杀了。

罗格握住了腰带上的『魔剑』剑柄，小心翼翼地拔出。然后，朝魔女的背影看去。斩首之后她还能活多久？〈夺命者〉那时即使喉咙开了洞也能说话，靠治疗活了下来。魔女的生命力比人类高出不少。

——管它呢。

如果一次杀不死，那就杀无数次，决不放弃。现在终于能够触及魔女的性命了。即使自己会死，也要拉她陪葬，绝对。

罗格试图稳住紊乱的呼吸。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被发现，且只有自己能做到。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反手握剑，架在头侧。

就快到了。

马上就能杀掉了。

体内的血液灼热地沸腾，然而头脑却愈发冰冷。解决掉眼前的少女后，应该暂且还有行动的机会，当然也不会太长。一旦包围网形成，罗格就逃不掉了。在那之前要返回第六分署，再尽可能多杀几个魔女。不过可能一个也杀不了，不过无所谓，重要的是行动。

再踏前一步，就能触及〈圣女〉的脖颈。

不要留情。若遭反击，身为人类的罗格会立刻死去，绝不能连陪葬都做不到就死掉。

觉悟已定。

短促地吸入空气，屏住呼吸。

就是现在。

「搜查官！」

然而攻击却被挡住了。

〈圣女〉抓住了罗格的手腕，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剑刃。为什么？罗格心中动摇了起来。不该被发现的——此时他的余光看到了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原来如此，难怪会被发现，真是蠢货。

「搜、搜查官！请住手！停下——」

〈圣女〉尖叫的同时，扫向罗格的脚踝。罗格摔倒在地，剑刃进一步逼近了她的脖颈。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斩断脖子。罗格在心中默念道：斩，斩，斩！

剑刃微微触及到了脖子，留下了一道红线。

「住……手……！」

〈圣女〉发出了压抑的叫声。

无所谓。就这样斩断脖子，杀死魔女。

你是为了什么？

忽然，罗格感觉背后好像有人。

「搜……查官……！」

一滴鲜红的血珠从〈圣女〉的喉咙滑落。

罗格瞪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自己此刻竟想杀死凯萨琳，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别说松开剑了，反而握得更加用力。

精神干涉？但奥萝克应该死了，这不可能。难道是死者的怨念？那家伙已经精神失常，肉体也荡然无存。

『杀死魔女。无需犹豫。你知道那家伙杀了多少人吧？』

耳边传来温热的吐息。

有人。

「搜……」

凯萨琳的手臂开始颤抖。她似乎没听到那声音，只是痛苦地皱着眉头，凝视着罗格。

『只是为了取乐，就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要原谅她吗？』

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

『她还会重蹈覆辙的。那时牺牲的就不止是你一个人了，会有更多更多的人被杀。』

有什么东西触碰了罗格的背脊。

在意识到那是手之前，它已沉入体内，不断深入，毫无痛楚，甚至感到舒适。仿佛自己生来就该是这副模样。

『我们是同志。一起杀吧，一起杀死魔女。』

是想占据我的身体吗？

是『内部』发出来的声音，罗格注意到了。

杀死魔女最有效的方法是偷袭。而能处于这种状况的，只有罗格和极少数人。

奥萝克是否从一开始就计划占据身体不得而知。若真如此，她本该更早执行。这样做大概是临时起意吧。

那么或许还有打破局面的可能。也许存在某种破绽……但是，罗格已无暇思考。

他只想杀死魔女。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试图否定脑中不断涌现的念头。然而，已经停不下来了。为什么自己必须忍耐？

杀掉不就好了吗？

说到底，难道忘了魔女是仇敌吗？还以为能和她们友好相处吗？

杀了她。

不杀她，你也会死。

所以快杀了她。

被奥萝克的杀意植入，罗格感到自我如同流水般随时间消逝。——不对，这份杀意真的只属于奥萝克吗？他无法断言。自己不也想杀死魔女吗？

故乡的大家和家人的身影浮现，又化作了花朵的模样。

只有花的姿态鲜明可见。

『这就是答案啊，你终究是怨恨魔女的。』

力量、意志，正逐渐流失。

与之相反，握剑的力量却在增强，眼看已无法抵抗。就在剑刃即将触及凯萨琳的瞬间，

某人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认输啊，搭档。」

力量回来了。如同置身雾中的繁杂思绪，重新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我真是笨蛋！

罗格咒骂自己。

竟被如此简单的手段蒙骗，差点还把搭档杀了，简直是天大的蠢事。这不正中那混蛋下怀吗？

怒火在脑中沸腾。既针对那混蛋，也针对自己。

『去宣泄怨恨吧，那对你而言才是最好的道路。』

（这种东西也配——）

奥萝克的声音在体内回响。话语不同，内容却不断重复。感觉不到其中有什么意志，也感觉不到所谓的怨恨。总之，奥萝克本人早已死去，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罗格将浑身力量灌注在握着『魔剑』的手上。肌肉紧绷作痛，剑锋微微偏移着。凯萨琳睁大了眼睛。

『魔剑』擦过凯萨琳的脖颈，狠狠砸在地上。本就断成两截的『魔剑』彻底碎裂，如同玻璃碎片般飞溅。

下一秒，一股寒意触感席卷了罗格。

仿佛自身被破坏了一般。

管他呢！

罗格用力甩动手臂，挣脱了凯萨琳抓住他手腕的手指，站了起来，然后再次往地上砸。剑刃彻底与剑柄分离。他仍不停手，砸向剑柄的装饰部分，装饰被砸得扭曲变形。他一次又一次地砸着。

『魔女……杀死……魔女……』

奥萝克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魔女……』

最终，微弱如蚊子般的声音消失了。

罗格喘着粗气，将剑柄丢开。

「搜、搜查官……？」

凯萨琳的声音传来。

「是你……对吧？」

她带着试探般的语气靠近。罗格点了点头。

「太好了……你变回原来的你了……」

罗格想回应她，舌头却打结了。不仅如此，视野开始模糊起来。是破坏『魔剑』的代价吗？

罗格身体摇晃着倒下了，感觉这一切似乎都事不关己。

◇

罗格握着方向盘。

身体陷在座椅里，脚底踩着油门，在高低不平的路面行驶着，不断地晃动着身体和视野。

不知何时自己已在路上行驶。

这里是个陌生的地方，白色屋顶的房屋排列着，一条道路无止境地延伸。感觉不到人的气息，甚至听不见鸟鸣。

是从酒店地下停车场直接开出来的吗？不，罗格在心中摇头。自己应该差点被奥萝克占据身体。虽然破坏了『魔剑』，但似乎还是失败了。那么这是临终之梦吗？

他将车停在路边，观察车内的情况。

配发给搜查官的公务车——符合罗格的记忆，看不出异常之处。

罗格忽然想起来什么，探身看向后座，想确认脚下是否有人，然而期待却落空了。

罗格叹了口气，将身体挪回原位——

（——什么？！）

只见左侧坐着一位白色少女。

「哟，罗格君。」

他惊得合不拢嘴。

「怎么了？一副见到幽灵的表情。」

苍蓝的眼眸微眯，白衣少女——米泽莉娅说道。

「……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里是死者抵达之处——开玩笑的。怎么可能呢。你可是活得好好的。」

白衣少女——米泽莉娅看着罗格的脸，耸了耸肩。

「那么这里是哪里呢，简单说就是你的『内部』。」

罗格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米泽莉娅则在车窗玻璃上，用手指画了个蹩脚的人形，只有寥寥几根头发。但她似乎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是把你记忆和感情搅成一团做出来的，算是精神世界吧。在这里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影响现实，反之亦然。算是最极致的私人空间吧。」

「等等。」

「嗯？」米泽莉娅微微歪头。

「你说这里是我的精神世界，那你怎么能进来？而且就在我身边？」

「不在哦。」

米泽莉娅淡然道。

「那、那为什么——」

「哎呀，真是被小看了呢。」

米泽莉娅说着，在脸前摇了摇食指。

「看来你完全不了解〈项圈〉对我的力量限制到了何种程度。我的『丝线』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哦。硬要说个理由的话，就当是上次见面时埋下的伏笔好了。」

「……胡扯。」

「嘛，那种事怎样都好，嘿咻。」

米泽莉娅向扶手箱伸出手。摸索一阵后，指尖捏着一颗约有人眼大小的黑色珠子。

「这就是在你体内作祟的家伙。」

罗格看向珠子。原本以为是黑色的部分——其实是由无数人影聚合而成。在珠子里如同舞蹈般蠕动着身躯。

「……这是什么？」

「斩首部队的残渣罢了。」

「残渣？」

「不值一提的东西。连死者的怨念都算不上。〈同调（Synchro）〉只是聚集了历代『魔剑』使用者的杀意而已，是放着不管很快就会消失的虚幻之物。」

「是这东西想占据我？」

「正是如此。刚才那样下去，恐怕连你的人格都会被同调掉吧。嘛，捏碎它好了。」

米泽莉娅说着握紧了黑色珠子。噼啪声响起，摊开手掌时，已如同溶解在空气中般消失无踪。

「搞定。」米泽莉娅拍了拍手。

气氛逐渐缓和。如果这魔女所言属实，也就是说罗格并未濒死，那么外界的罗格应该正被送往医院。等到了医生面前，恐怕已有搜查官分别派往酒店和监狱了，无需担心善后。

但罗格心中还有一事未了。

「……喂。」

「嗯？」

少女的脸庞让他难以直视，罗格将目光转向车窗。

「……怀疑你真是抱歉。你当时在那里，是为了解除库洛诺斯身上的魔术吧。」

〈圣女〉也说过——能将与人类融合的魔术剥离的，只有能将手伸入精神深处的米泽莉娅。如果能推测到库洛诺斯曾是『炸弹』，这本该是能得出的结论。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为何那么焦躁？简直是丢人现眼。想到几天前的自己，就渗出一身冷汗。

「……也欠了你很多人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罗格看过去，少女一脸装傻的表情。

「不过，如果你想感谢的话，我也不拦着，多多益善哦。要是能附赠甜甜圈就更好了。」

罗格泄了气。偏偏在自己认真的时候打马虎眼，这下不管说什么都会被搪塞过去吧。

但是，

还是谢了。

他在心中低语。

——谢谢你把我呼唤了回来。

「话说……这要怎么出去啊？」

魔女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你觉得呢？」

第二卷 尾声

罗格跟在薇拉朵娜身后走进了病房。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窗帘一直紧闭着，挡住了自然光。罗格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名少女。

是戴着『项圈』的少女。

「睡得可真香」

确实，少女已经睡了整整一天。除了胸膛前的『挫伤』之外，没有更显眼的伤处，或许也是因为这是魔女的肉体。

「这样看……她可能很少被允许休息呢。而且，可能有人为了发泄积怨而对她施予了暴力。」

「真是过分的一群家伙，太让人吃惊了。」

「局长知道他们私藏魔女的事吗？」

罗格用刻意装出来的腔调问道。

「怎么可能。」薇拉朵娜摇了摇头。

「不过可以想象得到吧？斩首部队说到底也是人类，轻易就会死掉，也不像工具那样能随意替换。所以，要是碰巧弄到了好用的魔女，想着不上报德拉肯尼亚家而是自己独占，这种事也是有可能的啦。」

两大贵族的力量平衡关系——在这里也展现出来了啊。

薇拉朵娜继续说道，

「大概是想在某个时刻想当作王牌来用吧，不过……他们忘了底下人的怨恨呢。也可以说是在主从关系上太过得意忘形的结果吧。」

「……局长你也会在意现场的情况啊。」

罗格说着，想起了被调到第六分署时的事。薇拉朵娜撅起嘴，

「当然会在意，要是被部下反叛了会很麻烦的。」

「……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啊。」

「你在说什么……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薇拉朵娜一边说着，一边戳了戳少女的脸颊。脸颊的肉被按得凹陷下去，少女发出了「唔唔」般像是呻吟般的声音。

「……她现在还在睡，要是发生了什么我可不管。」

「所以才要戳呀。」

「……」

看到罗格的表情，薇拉朵娜劝道，「罗格也试试看嘛？软乎乎的哦？」罗格耸了耸肩，没回应上司的话。

少女的处置权被全权交给了第六分署。虽然不能说是凯萨琳的愿望完全实现了，但过程顺利得实在是让人感到奇怪。甚至不需要薇拉朵娜出面，利古顿家就主动把少女推给了这边。追问理由，也只得到一句听起来简直是胡言乱语的回应，「本家运用魔女的事实在过去一千年间从未存在过。」

当然，罗格把『魔剑』作为证据甩了出来，但对方依然拒不承认。既然如此，身为平民的罗格也只能放弃。事件已经解决，正逐步脱离他的掌控——这趋势已无法阻止。

离开病房后，罗格走向等候室。靠墙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修女。无需出声招呼，对方就察觉到他，抬起了头。

「那孩子还在睡吗？」

「嗯。之后局长好像会负责陪她。」罗格回答。

为了迎接〈幽骑士〉吉赛尔，在她醒后要进行面谈，薇拉朵娜应该很合适吧，她比罗格能说会道多了。

凯萨琳站起身，说道，

「等那孩子醒了，我想再向她道歉一次。」

「再一次？」

「啊，不！没什么！」

看她一副慌乱的样子，凯萨琳移开了视线。

「……虽然不太明白，但随你便吧。」

穿过等候室，来到外面的停车场。刚坐进车里，终端就震动起来。

『今晚去找你玩喔』

消息这么写着。

发件人的名字是〈人偶鬼〉，真是个彻头彻尾爱胡闹的家伙。是懒得隐藏身份吗？而且"玩"又是什么意思？

罗格本想写篇长文反驳回去，但还是作罢。对这种家伙，越是搭理，就越得寸进尺。罗格收起终端，说道，

「接下来怎么办？有想去的地方的话可以顺路去。」

凯萨琳像是稍微思考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车顶，然后竖起食指，笑眯眯地说，

「我们来庆祝一下吧！」

「确实。嗯，是该庆祝一下。」罗格点了点头。

为了犒劳这次参与的成员们，也应该这么做，还得叫上莉可。之后还要找好场地才行。特别是芙玛芙，之前光让她干杂活了。还得问问第六分署里还剩下什么食材。

罗格想从杯架里拿起杯子，手被不小心方向盘碰到了。里面的东西都溅了出来，沾到了左手腕与衬衫的袖子上，自己不由得「啊」了一声。

（糟了……）

看着沾上褐色污渍的袖子，凯萨琳问，

「用蒸汽帮你去一下污渍吧？」

罗格摇了摇头。

「不用，没关系。」

左臂的〈项圈〉——最终，他对谁也没说。至少，在自己还认为是那个魔女救了自己期间里都不会说出去的吧。

罗格喝了一口杯中的饮料，放回杯架。这时，凯萨琳开口了，

「搜查官。有件事想对你说。」

「什么事？」

罗格转向她，凯萨琳困扰似的皱起了眉头。

「呃，自己主动说有点不好意思……」

「是那么重要的事吗？」罗格苦笑道。

「呃……是的。」

「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不会在意的。」

「那，那我就说了哦？」

「嗯。」

「你不打算向我坦白呢。」

一股心脏冻结般的冰冷触感蔓延至全身。

罗格正想说什么，凯萨琳眯起了翡翠色的眼眸。然后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嘘——」，

「本部就在附近哦。」

「……」

「我一直在等待，等你主动向我坦白。」

凯萨琳这么说着，从左侧座位探过身来，触碰了罗格的左臂。从手肘开始，手指缓缓向下移动。

「但是搜查官，直到现在也不肯告诉我。」

手指滑过沾着咖啡渍的左袖，凯萨琳仅用一只手就灵巧地解开了袖口的纽扣。动作流畅，仿佛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一样。

「你就这么不想让米泽莉娅被抓到吗？」

声音传来。

黑色的项圈隔着她的手套被轻轻抚摸。

应该没有被她察觉的迹象才对。罗格的记忆里绝对没有。凯萨琳至今为止从未提过一句关于〈时间操作〉可能会导致米泽莉娅复活的事。在开短会时，这个话题也从未被提起过。

难不成？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你从一开始就发觉了吗？那家伙还活着的事。」

「是的。」

〈圣女〉点了点头。是〈时间操作〉……不，是〈项圈〉让她察觉的吗？不清楚。不明白〈圣女〉在想什么，罗格咬着干涩的嘴唇，明明自己已经很小心谨慎了，被发觉时却毫无头绪。

「……那，你要怎么做？要把那家伙还活着的事告诉别人吗？」

「不会说的。」

「什么——？！」

对于〈圣女〉的秒答，罗格目瞪口呆。

「……你不是和她交过手吗？而且说到底——」

「嗯，我现在也还是很讨厌米泽莉娅。光是想到要让那个噩梦再来一次，就令人毛骨悚然。」

疑问在脑中不断涌现。明明有充分的理由报复米泽莉娅，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凯萨琳微微倾身。

脸靠近的瞬间，罗格的左手被她包裹住了。纤细的手指一根根依次叠起，将罗格的左手完全固定住，动弹不得。

「你想要庇护米泽莉娅的心情，我也非常理解。毕竟在濒死的险境中，你们一起进行了搜查活动。如果我是你的立场，也会想救她的。但是呢，搜查官——」

「现在，我才是你的搭档哦。」

翡翠色的眼眸映照着罗格。

她露出如同罗格曾见过的那般艳丽的微笑，将自己的手指，在罗格的手背上轻快地弹动着打拍子，显得很开心。

罗格的呼吸停止了。

视线无法从魔女身上移开。

◇

白色的少女在黑暗中坠落。

每当手臂在黑暗中挥动，黑暗便随之消散，广阔的景色浮现于眼前。

在放牧着马匹的平原上，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少女穿过云层，飞向摩天大楼的顶端。穿过被灰色影子填满的办公室，在飞越了约一百层后，落到了地面。

『梦』的世界，基本上是以潜入对象的记忆为基础构筑的。在这个世界里，白色的少女就是神。没有任何事物能撼动她。

「那么，在时间到来之前做点什么呢……」

白色的少女自言自语。实际上，这个世界主人的记忆已经被她翻了个遍，没什么可看的了。

她强忍住一个呵欠。这时，本应已被挥散的黑暗再次笼罩了天空。世界的时间从白昼更改为黑夜。少女饶有兴味地挑起一边眉毛。

道路的前方，站着一匹狼。

那匹狼站了起来，变换着形态。生着利爪的前肢变成了人类的肢体，黑色的皮毛化作同色的衣服和头发，琥珀色的眼瞳锐利，鼻梁高挺。在残留着肉食野兽特征的同时，化作了少女的姿态。即使变化完全结束，那份野兽的印象也挥之不去。给人一种会将在森林中迷路的人类撕碎吞噬的印象。

「好久不见呢。过得还好吗？」

白色的少女浮现出笑容。

「我就觉得你会来，毕竟你特意通知我『找到了』嘛。哎呀，不过你还真是敏锐地发现了我还活着呢。」

「你是个卑劣的家伙，从以前就是。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死掉。」

野兽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白色的少女夸张地摆了摆手。

「真受信赖呀。那你也一点没变呢。一旦决定就绝不回头。你是什么时候和斩首部队接触的？真可怜呀。『她』直到最后，都以为自己是在凭自身的意志而行动的呢。」

野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睥睨着少女。

「不吭声呀？」

白色的少女说道，语气中并无不悦。进行这种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核对，不过是少女的趣味罢了，说白了就是多此一举。

斩首部队的那个女人受到精神干涉一事，少女一眼就看穿了。即使如此她仍应战，并锁定了玩弄自己内在的人。精神干涉是技艺、素质更优者可以覆盖先前施加的术式，但施加在斩首部队女人身上的术式相当了得。连白色的少女也觉得棘手。在少女度过的一千二百年中，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虽然那并非全部理由，但少女还是决定对斩首部队的女人置之不理。

「难得你来了，招待你一下吧。」白色的少女说，「想要什么？什么都有哦。水果挞还是马卡龙？」

野兽并未理睬她。

「你看过《乘舟之女》了吗？」

她只问了这一句。

果然是这样啊，白色的少女心想。

这头野兽还没有放弃。

「早就见到了。不过嘛，以复活为前提可不行呢。好像非得好好死掉才能进行对话。要去『那边』只能走正规途径哦。」

「是吗。」

野兽的琥珀色眼瞳开始闪闪发光。白色少女敏锐的感觉捕捉到了野兽的杀意。

「『那边』由我去，敢妨碍我就杀了你。」

「那可真想见识一下呢。」

白色的少女啪地弹响了手指。

天空的黑暗消散了。同时，野兽的身体开始崩解。野兽没有显露出一丝动摇。想必是知道在这个场所，少女更占优势吧。野兽——黑发的少女只是默然凝视着这边。

——直至其化为最后一片碎片。

完

第二卷 插图